六月的潮湿把沈家宅子裹得严严实实。林盛青的生活节奏跟着绷紧了,每周两次免疫系统检查成了常态,李医生的监控越来越密。每次报告都是“优秀”,每次李医生都叮嘱“保持”。林盛青能感到那无形的压力在递增。移植手术初步定在七月初,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既不耽误学业,也给沈玉松术后留出恢复期。
这天下午放学回来,还没进门,林盛青就觉出气氛不对。不是紧张,不是沉重,是一种压抑的、几乎能摸到的怪异。陈妈在门厅迎他,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林少爷,您回来了。”声音比平时低,“李医生在客厅,和夫人、先生,还有大少爷在谈话。”
林盛青的心蓦地一紧:“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陈妈犹豫着,“也不是……您自己去看吧。”
林盛青放下书包,走向客厅。门关着,能听见里面李医生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正式许多,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他没有敲门,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静静等着。
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李医生先走出来,看见林盛青,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萧枫瑶和沈文从跟在后头,两人脸上都复杂得很,有喜悦,有释然,也有一种林盛青读不懂的愧疚。
最后出来的是沈玉松。他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神很亮。看见林盛青,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团团。”
“安安。”林盛青站起身,“怎么了?”
没人立刻回答。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气氛尴尬得要凝固。最后还是李医生开口:“盛青,到诊疗室来一下。”
林盛青跟着他走向诊疗室,心跳得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检查出了问题?不能做移植了?沈玉松怎么办?
诊疗室里,李医生关上门,示意他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先倒了杯水放在林盛青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盛青,”他最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林盛青从未听过的复杂,“刚才我们得到一个消息。很重要的消息。”
林盛青屏住呼吸。
“萧枫瑶夫人,玉松的妈妈,身体恢复后去做了骨髓配型检查。”他顿了顿,“结果今天出来了。完全匹配。比你的匹配度还要高。”
空气在那一刻凝住了。
林盛青呆呆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每个字都听见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没法立刻明白。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很飘。
“意思是,玉松的移植手术有了新的捐献者。他的亲生母亲,匹配度完全符合,是最理想的捐献者。”李医生看着他的眼睛,“从医学角度来说,亲属之间移植成功率更高,排斥反应更小,术后恢复也更容易。”
林盛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轻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不需要我了?”
“不是不需要。”李医生立刻说,“你仍然是重要的备选。有母亲作为捐献者,风险和不确定性都会大大降低。对玉松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林盛青的内心。他想起这段时间所有的准备。每周两次检查,严格控制的饮食和作息,那些关于移植的书和资料,深夜里的不安和决心。所有这些,忽然间都失去了意义。
“当然,你仍然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有意外情况,你还是备选方案。你为玉松做的一切,沈家都记在心里。”
林盛青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记在心里。在医学的现实面前,这只是一种情感上的安慰。沈玉松需要的是匹配的骨髓,成功的移植,健康的未来。现在那个未来有了更好的可能。不需要他了,不需要他的骨髓,不需要他的付出。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这是好消息。对沈玉松来说,很好的消息。”
李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职业性的冷静:“是的,对玉松来说,这确实是最好的消息。”他顿了顿,“盛青,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作为医生,我必须为病人选择风险最小、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我理解。”
“需要一些时间调整吗?我可以跟沈先生说,让你休息几天。”
“不用。”林盛青站起来,“我很好。”他顿了顿,“能去看看沈玉松吗?”
“当然。他应该也想见你。”
林盛青离开诊疗室,走向白色小楼。每一步都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个消息。脑子里很乱,各种情绪搅在一起。为沈玉松高兴,是真的;为自己失落,也是真的;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毕竟手术的风险和疼痛,不用他承受了。
同时也有一种更深的不安。如果不再需要他的骨髓,他留在沈家的意义是什么?那个用健康和教育资源交换的协议,现在还有效吗?还能继续在这里生活,继续去医学院吗?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白色小楼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沈玉松在琴房里,坐在钢琴前,没有弹,只是看着琴键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团团。”声音很轻。
“安安。”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我听说了。好消息。”
沈玉松点点头,表情没有太多喜悦。“妈妈配型成功了。李医生说,亲属移植成功率更高,恢复也更容易。”
“那很好。”林盛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真诚,“为你高兴。”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你会觉得失望吗?准备了这么久,忽然不需要了。”
林盛青摇摇头:“不失望。只要对你好,怎么都行。”
话说得真诚。沈玉松没有完全相信。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盛青的手。这次是他主动的。
“你知道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担心你。”
林盛青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为什么要担心我?这对你是好事。”
“我知道你准备了很久。那些检查,那些限制,那些压力。”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你不再是我的医疗储备,爸爸妈妈还会……”
他没有说完。林盛青明白。如果不再有医疗价值,他在沈家的位置会变得尴尬。远房亲戚?资助对象?这些身份都不够牢固。
“不用担心。沈叔叔和萧阿姨对我很好。”
“他们会。”沈玉松打断他,语气肯定,“我了解他们。他们很善良,也很现实。”他顿了顿,“我已经跟他们说了。”
“说什么?”
“即使不需要你做移植手术,你也是这个家的一员。是我重要的人。如果他们因为不需要你捐献了就改变态度,我也不会接受妈妈的骨髓。”
话说得平静,坚定。林盛青愣住了。他看着沈玉松,这个平时温和安静的少年,此刻展现出一种罕见的坚持和力量。
“你不用这样的。”他喃喃道。
“要的。”沈玉松说,“因为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医疗捐献者。你是团团,是听我弹琴的人,是陪我说话的人,是给我画不会凋谢的花的人。”声音有些哽咽,“不能因为有了其他选择,就让你觉得自己不重要了。”
林盛青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不想让沈玉松看见自己的表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许久,林盛青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