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青注意到沈玉松的身体在随季节变化。他脸上那种白,又深了一层。不是先前那种透明的白,透着一层淡淡的青。他待在白色小楼里的时间更长了,偶尔出来,也只拣清晨或傍晚,阳光最弱的时候。
“贫血加重了。”李医生在一次常规检查后对林盛青说,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造血功能持续下降,红细胞和血小板都低于正常值。”他顿了顿,“要开始准备移植了。正式的准备。”
林盛青的心沉下去:“什么时候?”
“一个月内。术前检查要提前做,包括对你的全面评估和玉松的身体调理。手术越早,成功率越高。”
一个月。比之前说的三到六个月缩短了许多。林盛青想起沈玉松越来越容易疲倦,看书常常中途放下,弹琴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这些细微的变化,如今都有了明确的医学解释。
“他知道吗?”林盛青问。
“沈先生和夫人会告诉他。以玉松的敏感,大概已经感觉到了。”
那天放学后,林盛青没有直接回沈家,去了附近的书店。想找一本关于骨髓移植的书,了解整个过程。书店里相关的书很少,只有几本医学教科书,内容艰深,他看不太懂。最后买了一本薄薄的科普读物,封面上印着《生命的礼物:造血干细胞捐献指南》。他坐在书店角落的咖啡区,一页页翻看。书里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整个流程,捐献前要注射动员剂,可能会有骨痛、乏力;采集过程需要四到六个小时,捐献者要保持不动;术后要休息,补充营养,避免感染。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术后恢复期一般为两周到一个月,期间应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劳累”时,想起沈佑安说的那句——我十四岁就被抽过骨髓了,那才叫真的疼。原来那种疼痛不止是手术时的,还有术后漫长的恢复。
合上书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出书店,发现外头下起了雨。夏天的第一场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街道上,带着热气蒸腾的味道。
他撑伞走回沈家。雨越下越大,到门口时裤脚和鞋子都湿透了。陈妈看见他,连忙拿来干毛巾。
“林少爷,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
“怎么了?”林盛青问。
陈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夫人和大少爷在谈话。谈了一个多小时了。”
林盛青明白了。萧枫瑶在告诉沈玉松移植的安排。他看向白色小楼的方向,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客厅的灯亮着,透出温暖而沉重的光。
换好衣服后,他还是决定去看看。走到白色小楼前,门关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他没有敲门,在门廊的长椅上坐下,静静等着。
雨声很大,盖住了大部分声音。偶尔能听见萧枫瑶哽咽的嗓音,和沈玉松平静的回应。大约半小时后,门开了。萧枫瑶走出来,眼睛红肿。看见林盛青,愣了一下。
“盛青。”她的声音沙哑。
林盛青站起身。
萧枫瑶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盛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帮玉松。”眼泪又流下来,“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还这么年轻,要承受这些……”
“我愿意的。”林盛青说,“我相信会成功。”
萧枫瑶点点头,擦了擦眼泪:“玉松在里面。他想见你。”
林盛青走进白色小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柔和,不够明亮。沈玉松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大雨。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安安。”林盛青轻声叫。
沈玉松转过身。脸色很平静,比平时还平静。林盛青能看出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他哭过。
“你回来了。”沈玉松说,声音很轻。
“嗯。外面下很大的雨。”
“我听见了。夏天的雨和春天的雨不一样。春天的雨温柔,夏天的雨激烈,像要把一切洗干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妈妈都告诉我了。”沈玉松终于开口,“一个月内,移植手术。”他顿了顿,“李医生说,如果顺利,手术后三个月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可以出门,可以上学,可以做所有想做的事。”
“那很好啊。”林盛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是啊,很好。”沈玉松说。语气里没有太多喜悦,有一种林盛青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更像是别的什么。“手术有风险。对我有风险,对你也有。”
“我不怕风险。”
“我知道你不怕。”沈玉松转过头看他,“我会怕。怕手术失败,怕你因为我受苦。怕成功了,还会有其他问题。”
林盛青握住他的手。沈玉松的手很凉,即使在夏天的雨夜,也凉得像没有温度。“安安,我们都要相信会成功的。你不是说过吗,我们能承诺的只有现在。现在,我们在这里。未来,我们一起面对。”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许久,轻轻笑了:“团团,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话。”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雨声柔和下来,像一首轻轻的摇篮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雷鸣。
“我想听你弹琴。”林盛青忽然说。
“现在?”沈玉松有些惊讶,“没什么力气……”
“就一小段。弹那首《雨后的清晨》,想再听一遍。”
沈玉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林盛青扶他走到钢琴前。沈玉松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片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