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手术还有十天。梅雨季浸入了最闷热的阶段,蝉鸣在稠厚的空气里焦躁地响着,从清晨到黄昏,不知疲倦。
沈玉松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状态。谈不上恶化,说不上好转,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静止,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能量都在向内收敛,为即将到来的手术积蓄力量。他待在白色小楼里的时间更长了,睡眠愈发绵长。李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术前调整,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
林盛青已经签署了领养协议。正式生效尚需时日,在沈家内部,他已被视为家庭的一员。身份的转变带来了诸多微妙的调整:房间从二楼迁至三楼,与沈佑安同层;餐桌上的位置从边缘移向更靠近中心的地方;连陈妈对他的称呼,也从客气的“林少爷”变成了更亲昵的“盛青少爷”。
这些外在的变化并未完全消弭林盛青内心的不安。他仍会在深夜醒来,下意识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白色小楼,确认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确认沈玉松还在那里。这个习惯或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改变。当一个人习惯了为另一个人的生命负责,即便责任已经转移,那份根深蒂固的关切也不会立刻消散。
这天下午,一场雷阵雨刚刚过境。林盛青从学校回来,白色小楼的门虚掩着。他走进去,琴房断续传来钢琴声,几个音符反复回响,像在调试,在寻找什么。
他走到琴房门口。沈玉松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几张乐谱纸,密密麻麻布满了音符和修改的痕迹。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更多被揉皱的纸团。
“安安。”林盛青轻声唤。
沈玉松转过身。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睡得不好。看见林盛青,嘴角还是浮出一丝笑意:“团团,你回来了。”
“嗯。”林盛青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在写新曲子?”
沈玉松点点头,表情有些沮丧。“写不好。想表达的感觉太多了。夏天的闷热,雨后的清新,手术前的紧张。”他顿了顿,“对你的感激,对未来的希望,对可能失去的恐惧。太多情绪混在一起,不知道怎么表达。”
林盛青看着那些涂改得密密麻麻的乐谱。沈玉松正试图用音乐去承载那些无法言说的感受。
“慢慢来,不用急着写完。”
“手术只有十天了。”沈玉松的声音很轻,“想在手术前完成。万一……”他没有说下去。林盛青明白——万一手术不顺利,万一没有机会完成。
“你会完成的。手术会顺利的。”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许久,轻声问:“团团,你真的不觉得失落吗?准备了那么久,结果不需要你了。”
这个问题沈玉松问过很多次,林盛青也回答过很多次。这一次,他给出了更诚实的答案。
“一开始是有点失落。不是因为你有更好的选择,是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之前几个月,生活就是学习、体检、陪你。现在体检取消了,学习还在,陪你也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顿了顿,“后来想通了。陪你不是因为需要捐献骨髓,是想陪着你。这一点没有变,位置也没有变。”
沈玉松的眼睛湿润了。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弹出一个单音。清脆,干净,在安静的琴房里悠悠回荡。
“谢谢你,团团。有你在,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
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下来,另一场雷阵雨正在酝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连空调都显得力不从心。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沈玉松忽然说,从琴凳下拿出一个画夹。
林盛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素描,线条稚嫩,比例有些失调,能看出画者的用心。第一张是花园的栀子花,第二张是雨后的梧桐树,第三张是白色小楼的窗户。第四张是一个人的侧脸。
林盛青愣住了。那是他自己的侧脸,低头看书的样子。画得不算像,抓住了那种专注的神韵。
“我画的。”沈玉松说,声音里有一丝不好意思,“你说要教我画画,等不及了,就自己先试着画。画得不好。”
“画得很好。”林盛青打断他,手指轻轻抚过那张侧脸,“真的很好。眼睛画得很传神。”
“真的吗?”沈玉松的眼睛亮了。
“嗯。你很有天赋。等手术之后身体恢复了,我们可以一起画。我教你技巧,你教我感受。”
“感受?”沈玉松不解。
“你画画虽然技巧不熟练,能看出你在用心感受要画的东西。花的姿态,树的纹理,光线的变化。我太注重技巧,有时候会忽略感受。”
沈玉松笑了,很淡,很温暖。“那我们互相教。你教我技巧,我教你感受。”
窗外传来第一声雷鸣,低沉而遥远。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零星几点,越来越密。又一场雷阵雨开始了。
琴房里,两个少年坐在钢琴前,一个看着画,一个看着对方。雨声成了背景,雷声偶尔响起,像为他们的对话加上标点。
“团团,”沈玉松忽然说,“我想让你帮我给这首曲子起个名字。”
“我?我不懂音乐。”
“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听到这首曲子时,想到什么,感受到什么。”
他转过身,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这一次弹的不是片段,是相对完整的旋律。中间有几处停顿和修改,能听出整体的情感走向。曲子从缓慢的低音开始,像夏天的闷热,像手术前的等待。渐渐转为中速,有雨声的节奏,有雷声的回响。接着是一段明亮的高音,像阳光穿透云层,像希望冲破恐惧。最后回到平缓,一种平静的、带着期待的结束。
一曲终了。沈玉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盛青安静地听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他闭上眼睛,让旋律在脑海里回荡。
“我想到了……夏天的等待。”
“夏天的等待?”沈玉松重复。
“嗯。一种带着期盼的等待,像种子在土壤里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像花苞在枝头静默,等待绽放。”他顿了顿,“像你在手术前等待新生。夏天是生长的季节,等待也是生长的一部分。”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波光潋滟。许久,轻轻笑了:“夏天的等待。我喜欢这个名字。”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隆隆,闪电不时划破阴沉的天空。琴房里很安静,像被这场大雨隔绝出来的独立空间。
“安安,”林盛青忽然说,“手术之后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以前的孤儿院。去和过去告别。”他看着沈玉松,“你给了我一个新的家,想带你去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让你了解我的过去。”
沈玉松愣住了。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种深层的理解。“好。”他点点头,嘴角上扬,“想去。想了解你的全部,不只是现在的你,还有过去的你。”
话说得简单,很有分量。林盛青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沈玉松是真的在乎他,作为陪伴者,作为家人,作为一个完整的、有着过去和未来的人。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轻柔而持续。
“我该吃药了。”沈玉松看了看墙上的钟。
林盛青扶他回客厅。陈妈已经准备好了药和水,还有一小碟水果。沈玉松乖乖吃药,小口吃着水果。胃口还是不好,在林盛青的陪伴下能多吃一点。
“团团,你后悔过吗?后悔来到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