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林盛青回答过很多次。这一次，他给了更详细的答案。

“不后悔。一开始是因为那份协议，后来是因为你。因为你叫我团团，因为你听我弹琴，因为你给我画侧脸，因为你在乎我这个人。”他顿了顿，“如果没有来沈家，可能还在孤儿院准备高考，有一个普通但稳定的未来。就不会认识你，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特别的人。”

沈玉松的眼睛湿润了。他放下叉子，伸出手，轻轻握住林盛青的手。

“我也是。如果没有生病，如果不需要骨髓移植，就不会认识你。有时候觉得，生病也不全是坏事。它让我遇见了你。”

林盛青握紧他的手，感受那种熟悉的凉凉的触感，微弱的但真实的握力。

沈玉松轻轻将头靠在林盛青的肩上。林盛青愣了一下，也将脸靠进他的发丝。发丝贴着脸，有些痒。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在湿润的花园里投下温暖的光。雨后的空气清新了许多，栀子花的香气也变得清雅。

“明天天气好的话，在花园画画。你教我技巧，我教你感受。”沈玉松说。

“好。”林盛青点点头。

晚餐时全家都在。餐桌上谈论着手术的准备，医院已经安排好，主刀医生是国内顶尖专家，术后恢复计划也已制定。萧枫瑶看起来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坚定。

“妈妈，谢谢你。”沈玉松忽然说，声音很轻，很清晰。

萧枫瑶愣了一下，眼睛红了：“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谢。”

“要谢的。因为您捐献骨髓，也因为您给了我生命，现在又要给我第二次生命。”

萧枫瑶的眼泪掉下来。她走到沈玉松身边，轻轻抱住他：“玉松，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文从也走过来，拍拍沈玉松的肩膀：“爸爸相信你会好起来的。手术之后，我们一家人去旅游，去你想去的地方。”

沈佑安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口：“哥哥，等你好了，我教你打篮球。你可能打不好，我们可以试试。”

沈玉松笑了，温暖，真实。“好，我学。可能学不好，想试试。”

餐桌上的气氛温暖而感人。林盛青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为这个家庭的团结而感动，也为自己在这个家中的位置而思考。他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员，血缘的羁绊和收养的羁绊，终究是不同的。

晚餐后，林盛青陪沈玉松回白色小楼。路上沈玉松忽然说：“团团，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你的表情。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眼睛看着远方，像在寻找什么答案。”

这个观察很细致。林盛青笑了笑：“在想血缘和情感的关系。你和家人有血缘，是天生的羁绊。我和你们没有血缘，是后来的羁绊。哪一种更牢固？”

沈玉松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哪种更牢固。对我来说，你很重要。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协议，是因为你是你。”他顿了顿，“现在你也是我的家人了，法律上的家人。我们也算有羁绊了。”

话说得简单，让林盛青心里暖暖的。他推着轮椅，走在雨后湿润的小径上，地灯在夜色中散发温暖的光。

“谢谢你，安安。”

“不用谢。你也给了我很多。不只是陪伴，还有让我看到不同的可能性。如果没有你，可能还会把自己关在那栋小楼里，只透过窗户看世界。现在想走出去，想看看真正的世界，想和你一起。”

林盛青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沈玉松的眼睛。

“你会看到真正的世界的。手术之后，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去看山，看海，看所有你想看的东西。”

沈玉松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澈。许久，轻轻点头：“好，一起去。”

回到白色小楼，沈玉松吃了药，准备睡觉。林盛青帮他调整靠垫，盖好毯子。

“晚安，安安。”

“晚安，团团。”沈玉松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那首曲子，《夏天的等待》，会在手术前完成。等我从手术室出来，弹给你听完整版。”

“好。我等着。”

离开白色小楼时，在楼梯口遇见了沈佑安。

“盛青哥，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嗯。”

沈佑安犹豫了一下：“哥哥的手术，我有点害怕。”

这是林盛青第一次听到沈佑安直接表达害怕。他认真地看着这个平时洒脱的少年。

“害怕是正常的。我也害怕。要相信医生，相信医学，相信沈玉松的坚强。”

沈佑安点点头：“我知道。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手术失败了怎么办。如果哥哥不在了怎么办。”声音有些颤抖，“从小到大，哥哥虽然一直在生病，一直在那里。如果失去了他……”

他没有说完。林盛青明白。沈佑安对哥哥的情感很复杂，有嫉妒，有被忽视的委屈，也有深厚的难以割舍的亲情。

“手术会成功的。要这样相信，也要这样期待。”

沈佑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相信。”顿了顿，“盛青哥，谢谢你。谢谢你陪着哥哥，谢谢你让我有机会重新认识他。”

林盛青看着他。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在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手术而改变。沈玉松在变得更勇敢，萧枫瑶在变得更坚定，沈文从在变得更柔软，沈佑安在变得更成熟。他自己也在变得更完整。

回到房间，林盛青站在窗前。夜色已深，花园里的地灯像星星一样闪烁。白色小楼的灯已经熄灭，整栋楼沉入黑暗。

他想起沈玉松说的“夏天的等待”，那首未完成的曲子，还有十天。

十天。不长，足以让人焦虑，足以让人期待，也足以让人做很多准备。

他铺开纸，拿起画笔。这次画的是一种感觉。等待的感觉。一颗种子在土壤里，一个花苞在枝头，一扇即将打开的门，两个并肩站立的身影。

画完后，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字：一起等待。

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放在书桌上。这是要送给沈玉松的礼物，在手术前告诉他：不是一个人在等待，会陪着你。一起等待夏天的到来，等待新生的开始。

窗外夜色渐深，蝉鸣渐歇，花园陷入宁静。梅雨季的夜晚潮湿而温暖，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