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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等待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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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睡眠,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一点一点地延展,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凌晨四点,夜色最深的时候。沈佑安醒了,揉着眼睛从休息室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去睡?”

“醒了。”沈佑安的声音沙哑,“做了个梦,梦见哥哥在弹琴,还是那首什么都曲子,叫什么等的。梦里的琴声特别好听,我站门口听了好久。后来琴声停了,我走进去,琴房里没人,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钥匙扣的皮革:“我就吓醒了。”

“那是他写给你的曲子。叫《夏天的等待》。”林盛青说。

“我知道。他只弹给你听。”

“下次让他弹给你听。”

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走廊尽头的窗户慢慢亮起来。

王护士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各项指标正常。医生查房后会再评估一次,如果没问题,中午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沈佑安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上午九点,张医生从ICU出来,翻着手里的病历夹。“排斥反应没有出现。血常规指标开始向好的方向走,说明移植的细胞正在植入。继续观察,如果到下午五点依然稳定,手术就正式算成功了。”

还有八个小时。

中午十一点,萧枫瑶被护士扶着过来了。她还穿着病号服,走路有些缓慢,脸上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眼神很亮。

“妈妈,你怎么下床了?”沈佑安连忙站起来扶她。

“我好了,就是有点没力气。想来看看玉松。医生说他很好,我就放心了。”萧枫瑶在长椅上坐下,看向林盛青,“盛青,李医生跟我说,昨晚你在走廊里守了一整夜。辛苦你了。”

林盛青摇摇头:“不辛苦。阿姨您身体还好吗?”

“就是腰背有些酸,躺太久了。跟玉松比起来不算什么。”她伸手轻轻握住林盛青的手腕,“你瘦了。”

林盛青没说话。

下午三点,距离术后二十四小时还有两小时。沈玉松的各项指标持续向好。王护士说他已经能坐起来喝一点水了,还问什么时候能见家里人。

午饭是盒饭,林盛青把里面的青菜挑出来吃了,瘦肉分给沈佑安,自己扒了几口米饭。走廊里的光线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下午五点,张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二十四小时观察期结束。没有出现排斥反应,移植物正在正常工作。手术正式宣告成功。”

沈佑安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又红了,抱住了沈文从。萧枫瑶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颤抖。

林盛青站在原地。他感觉腿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二十四小时前,他还能站着等。此刻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佑安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盛青哥,成功了。真的,这次是真的,没有可是,没有如果。张医生亲口说的,成功了。”

林盛青点点头,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点开那首《夏天的等待》。这一次,琴声在耳中响起的瞬间,他哭了。不是手术成功时那种释放的哭,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没去擦。

琴声从等待开始,到希望结束。而他们的等待,在二十四小时后的这一刻,终于等到了答案。

下午六点,沈玉松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还是那个VIP病房,窗户朝南,傍晚的阳光正斜斜地照进来,在白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沈玉松半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手背还插着输液管,呼吸罩已经摘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林盛青第一个走进去。

“安安。”

沈玉松转过头,看见他,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团团,你还在。”

“我说过会等你。”

林盛青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沈玉松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很慢,手腕上的佛珠褪到了小臂,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林盛青握住,那只手还是很凉,手心却有了一点温度。

“手术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我们在花园里,栀子花全开了。你教我画画,我教你弹琴。然后下雨了,你不打伞,拉着我跑。我说我跑不动了,你说没关系,慢慢跑。”沈玉松的声音还很虚弱,说几句就要停一停,“后来我醒了,看见护士在调输液,听见监护仪在响。我想,我真的活下来了。”

林盛青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窗外,夕阳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堂钟楼敲响了六下,钟声悠长,穿过层层楼宇,传进这间洒满夕阳的病房。这钟声他们昨天也听过,在花园里,手术前。那时候沈玉松说,钟声像在宣告一天的结束,也像在预示新的开始。

现在新的开始真的来了。

沈佑安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小护身符,轻声说:“哥,你醒了。”萧枫瑶坐在轮椅上被沈文从推进来,她还在输液,脸色苍白,眼睛弯弯的。一家人都围在床边,谁也没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林盛青和沈玉松的手一直握着。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又一个夜晚降临了,这个夜晚跟昨晚完全不同。昨晚是未知,是悬着的心,是黑夜里睁着的眼睛。今晚是确定,是放下的重担,是可以安心闭上眼的夜。

林盛青没有松开沈玉松的手。他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沈佑安在另一侧坐下,萧枫瑶的轮椅靠在床尾,沈文从站在她身后。没人说话,也没人想走。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消失了,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上绿色波形的微光,和床头那盏小夜灯散出的暖黄光晕。

沈玉松又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绵长,眉头是舒展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在熬过麻醉后的昏沉、伤口处的隐痛和身上大大小小的管线之后,他终于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林盛青坐在床边,看着那张逐渐恢复些许血色的脸。他把那首《夏天的等待》设成了循环播放,摘下耳机,让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流淌。从等待,到希望。从冬天,到夏天。从雪地里的第一次相遇,到这个七月傍晚的余晖。所有的路都走过来了。

夜渐渐深了,窗外城市沉入睡眠,远处钟楼的指针静静划过。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终于走过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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