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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等待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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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生宣布手术成功的那一刻,等待区里的空气像被猛地松开的弓弦。沈佑安跳了起来,嘴里喊着什么,林盛青没听清。他蹲在地上,脸埋进手里,肩膀止不住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米色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沈文从的妹妹捂着脸哭出了声。萧枫瑶的弟弟用力拍着沈文从的肩膀,连声说着恭喜。王护士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林盛青站起身,擦了擦脸。他走到张医生面前,声音还有些哑。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已经在做术后观察了。”张医生的手术帽还没摘,鬓角全是汗,“如果生命体征稳定,半小时后会转到ICU。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排斥反应高发期,需要严密监护。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出现急性排斥,手术就基本算成功了。”

二十四小时。一个新的倒计时。十个小时熬过来了,还有二十四小时要熬。林盛青点点头,说不出更多的话。

沈佑安已经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大概在给同学发消息。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复念叨着“太好了”,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萧夫人那边呢?”沈文从问。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像是使劲绷着什么。

“采集很顺利。萧夫人已经送回病房休息了,有点虚弱,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张医生顿了顿,“她很了不起。一般人躺四五个小时不动,腰背会很难受,她一声都没吭。”

沈文从点点头,转过身去。林盛青看见他抬手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沈玉松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转运床上挂满了仪器,监护仪的导线从毯子下伸出来,连接到床头的小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稳定而规律。

沈玉松睡着了。麻醉还没完全退,他的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白发散在枕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脸色比推进去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罩里随着每一次呼气泛起薄薄的白雾,又随着吸气消散。

“让一让,让一让。”护士推着床快步穿过走廊。

林盛青只来得及从人缝里看了他一眼。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没有睁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手上还戴着那串紫檀木佛珠,珠子在无影灯的余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ICU的门关上了。门上没有红字,只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林盛青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护士们围着病床忙碌,调整仪器,记录数据,偶尔挡住他的视线。沈玉松的床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白床单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条纹。

“家属可以去ICU休息室等。”王护士走过来,“那边有沙发,可以躺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林盛青摇摇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沈佑安挨着他坐下。亲戚们陆续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去看看萧枫瑶,晚点再过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偶尔护士站传来几声呼叫铃。

“盛青哥,”沈佑安忽然说,“你饿不饿?”

林盛青摇头。

“我也不饿。”沈佑安把玩着手里的篮球钥匙扣,手指机械地摩挲着皮革表面,“我刚才给同学发消息,说我哥手术成功了。他们都说太好了。我打了好多个感叹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又觉得不太真实。从小到大,每次好消息后面都会跟着坏消息。我都快不敢相信了。”

“这次不一样。”林盛青说,“张医生说生理指标很稳定。”

“我知道。我知道不一样。”沈佑安把钥匙扣攥在掌心,“可我还是怕。怕半夜有人来敲门,怕医生出来时脸色不对,怕……”他没说完,但林盛青明白。

怕等了二十四小时,等来的还是那个不敢想的答案。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沈文从过来了,手里拎着几个袋子——便利店的饭团、三明治、几瓶矿泉水。

“吃点东西。”他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你妈那边醒了,喝了点水又睡了。我跟她说玉松手术很顺利,她笑了笑就又睡过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什么工作。拆开一个饭团递给林盛青,又拆了一个给沈佑安。沈佑安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爸,”他忽然说,“哥哥会在ICU待多久?”

“最快二十四小时。如果有情况就延长。”

“那今晚我能在这儿吗?”

沈文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盛青。“想留就留吧。我回去收拾几件衣服,晚点再过来。”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盛青,谢谢你。萧阿姨让我一定要跟你说这句话。”

林盛青低下头,饭团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下午五点半,护士从ICU出来,说沈玉松醒了。林盛青和沈佑安同时站了起来。

“意识清醒,能简单交流,呼吸机已经撤了。”王护士说,“他问了一句‘手术成功了吗’,我说成功了,他又问‘团团在吗’。”

林盛青的鼻子一酸。

“现在还不能探视,晚点看情况。”王护士说,“他刚醒,需要休息。”

王护士进去后,林盛青又在长椅上坐下。他掏出手机,点开那首《夏天的等待》。琴声在耳机里淌开,从低沉的等待到明亮的希望。此刻听到这首曲子,那些音符带了不同的重量。他知道沈玉松也在这条走廊的某个门后,也在等。等身体接纳新的细胞,等各项指标趋于正常,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七点,夜幕降临。走廊里的灯光变成暖黄色,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亲戚们来了一趟又走了,沈文从回去后又回来,带来了换洗衣物和充电器。

晚上九点,王护士出来说沈玉松的各项指标平稳,没有出现急性排斥的迹象。这是一个好兆头,但还需要继续观察。夜里十一点,沈佑安歪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篮球钥匙扣。林盛青给他盖了件外套,回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走廊里几乎没人了。ICU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林盛青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手后那一眼——沈玉松苍白的脸,呼吸罩里的白雾,手腕上的佛珠。

他想起了很多事。六年前雪地里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白色小楼琴房里那首《雨日的窗》,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还有那句“团团,等我出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录音文件夹。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下去。他知道琴声能带来安慰,也知道一旦听了,那根绷着的弦就可能松开。他不敢松开。在确认沈玉松度过危险期之前,他不敢。

凌晨两点,王护士又来了一趟。“一切平稳,你放心去睡一会儿吧。”

“我就在这儿。”

王护士看了看他,没再说话,轻轻关上了ICU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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