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青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窗外的鸟叫,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天的画面——沈玉松从ICU被推出来,眼睛睁着,看见他们时嘴角那一点极淡的笑。
他坐起身,拿起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李医生凌晨发来的,只有两行字:玉松夜间情况稳定,各项指标正常,今早可以进食流质食物。
能吃东西了。林盛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搁在床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手术到现在,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些。
他洗漱完下楼,陈妈已经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搁着两只保温桶,一只装了小米粥,熬得稀烂,几乎没有米粒的形状了。另一只装了些清淡的小菜,是给萧枫瑶他们带的。
“盛青少爷早。”陈妈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听说大少爷能吃东西了,我天没亮就起来熬粥,熬了足足两个小时。”
“麻烦您了,陈妈。”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她连连摆手,眼眶忽然就红了,“大少爷能吃东西了,我这心里,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早餐时餐厅里只有林盛青和沈佑安。萧枫瑶和沈文从昨晚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一早就直接过去了。
“盛青哥,你说哥哥今天能说话了吗?”沈佑安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没怎么吃。
“李医生说需要时间,既然能进食了,说话应该也快了。”
沈佑安点点头,把煎蛋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下去,站起身:“那我们快点走吧。”
清晨的上海交通还算通畅。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电梯上到病房楼层,正好碰见李医生从房间里出来。
“李医生早。”林盛青打招呼。
“早。”李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神情比昨天轻松了不少,“玉松刚醒,精神好多了。”
“能说话了吗?”沈佑安抢着问。
“能说简单的词了。声音很轻,不能多说。慢慢来。”
病房里,萧枫瑶和沈文从已经到了。沈玉松半靠在病床上,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有些透明,但不像昨天那样没有一丝血色。看见林盛青和沈佑安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
“哥哥!”沈佑安快步走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沈玉松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鸟叫盖过去。
“……好。”
就一个字。但清晰,有力。沈佑安的眼睛立刻就红了:“太好了,你能说话了。”
林盛青走到床边,握住沈玉松的手。那只手还是凉,比昨天多了一点力气,能感觉到手指在掌心里轻轻弯了一下。
“安安,陈妈给你熬了小米粥,要不要喝一点?”
沈玉松点点头。
萧枫瑶接过保温桶,小心地倒出一小碗。粥熬得很烂,几乎成了糊,米油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舀了一小勺,吹凉,递到沈玉松嘴边。沈玉松慢慢张开嘴,含住勺子,喉结轻轻滚动,咽了下去。动作很慢,很费力,但他的眉头没有皱,眼睛一直睁着,看着萧枫瑶。
第一口食物。术后第一口。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都看着他咽下那勺粥。没有呛到,没有不适。沈玉松眨了眨眼睛,表示还要。萧枫瑶又舀了一勺。她的手有些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勺,两勺,三勺。沈玉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认真地嚼,认真地咽。吃了小半碗,他摇摇头,够了。
“够了,够了。”萧枫瑶放下碗,转过身去擦眼泪,“慢慢来,不着急。”
沈文从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过一句话。林盛青看见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团团。”沈玉松的声音还是轻,但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林盛青凑近:“嗯?”
“……画。”
他从包里拿出那幅《一起等待》,展开给他看。种子在土里,花苞在枝头,门将开未开,两个人并肩站着。沈玉松看着画,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把那些用铅笔反复描过的线条照得微微发亮。
“……好看。”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画新的。画康复的过程,画新生的喜悦。”
沈玉松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是累了,握着林盛青的手没有松开。
护士进来检查,看见沈玉松在休息,轻声交代:“病人需要休息,探视时间要控制。”
萧枫瑶点点头:“知道。我们在旁边陪着,不说话。”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沈玉松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家人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陪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洒在沈玉松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这个早晨很安静,很平常。经历了那么多天的煎熬,这种平凡的陪伴反而显得奢侈。
上午十点,沈玉松又醒了。这次精神明显好了一些,眼睛更有神,说话也更清晰了。
“妈妈。”他看着萧枫瑶。
“嗯?”
“……谢谢您。”
萧枫瑶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指按了按眼角,使劲挤出一点笑:“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谢。”
“……疼吗?”沈玉松问的是捐献的过程。
“一点都不疼。”萧枫瑶摇头,“只要你能好,妈妈做什么都愿意。”
沈玉松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爱您。”
话说得很轻。萧枫瑶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泣,是肩膀轻轻颤抖的、压抑着的哭。沈文从走过去,没有说任何话,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沈佑安也凑过去:“哥哥,那我呢?你爱不爱我?”
沈玉松看着他,嘴角往上牵了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