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很静。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深色木门，门牌上写着“面试室”和编号。林盛青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份个人材料，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改。旁边坐着赵明远，手里也拿着材料，没在看，手指在椅面边缘轻轻敲着。

对面墙上挂着八个字：厚德博学，精医济世。烫金的，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那边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紧张吗？”赵明远问。

“有一点。”林盛青说，“你呢。”

“也紧张。”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准备了这么久。”

林盛青把材料合上。这份材料他准备了很久，从成绩单到竞赛奖状，从个人陈述到推荐信。个人陈述改了三四稿，有一稿是沈玉松坐在旁边看着他改的。沈玉松不懂医学，他帮林盛青看措辞，说这一段太生硬了，说这一段不像你，说你平时不这样说话。林盛青就改，改完了念给他听，他听完点点头说，这个是你。

走廊那头有开门的声音。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对着手里的名单念了一个名字。不是林盛青。赵明远继续敲他的手指。

“你说他们会问什么。”赵明远说。

“不知道。”林盛青想了想，“为什么学医，大概会问吧。”

“我就知道要问这个。”赵明远把那份材料搁在膝盖上，“我准备了三个版本。一个说因为家里期望，一个说因为成绩合适，一个说因为想帮助别人。还没想好用哪个。”

“用最真的那个。”

“都真，都不全真。”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算了，到时候再说。”

走廊又安静下来。林盛青看着对面墙上那八个字，想起半年前在孤儿院的画室里，他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页偷偷写过其中四个字。精医济世。那时候他刚填完医学院的预申请，不敢告诉任何人，只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完又翻过去了。

“第27号，林盛青。”

他站起来。赵明远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挺用力的。他没回头，径直走向那扇门。

会议室比想象中小。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两男一女，都是医学院的教授。中间那位女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左边的男教授有些微胖，正在翻他的材料。右边那位瘦一些，面前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林盛青同学，请坐。”女教授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先恭喜你化学竞赛一等奖。我们看了你的材料，很优秀。”

林盛青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谢谢老师。”

左边那位微胖的教授先开口：“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学医？”

这个问题他准备过。可以谈理想，谈未来，谈对医学的热爱和向往。他也确实准备了这些话的，每一句都斟酌过。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

“我选择学医，是因为我见过一个人。”他停了一下，“他患有一种罕见的血液疾病。从确诊到手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他身边。”

三位面试官都没有说话。

“他做了一次骨髓移植。手术前，医生说成功率很高，有百分之九十。听起来很高，但剩下那百分之十还是会让人害怕。手术前一天晚上，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怕。我说更怕失去你。他说他也是。”林盛青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手术成功了。但让我想学医的，不是那次手术。是等待手术的那些日子。我看见医生怎么跟他说话，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没有用很多医学术语，就是坐在床边，用很简单的话告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做，可能会有哪里不舒服。他在害怕，医生说，害怕是正常的。”

他停下来。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那杯茶冒热气的声音。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在别人最无助的时候，能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着女教授的眼睛，“这就是我为什么学医。”

女教授点了点头。左边那位教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

右边那位瘦教授开口了：“你提到的是一个家人吗。”

林盛青抬起头。“是。”

教授没有追问。也许是看见了什么，也许是出于面试官的专业，他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问了一些专业基础知识的理解和应用。林盛青一一回答。有些答得很好，有些他承认自己还需要学习。承认的时候他没有低头，声音也没有变小。

被问到“如果遇到无法治愈的病人，你会怎么做”时，他想了很久。

“诚实告诉他。告诉他可能的治疗方案，治愈的可能性，以及失败的风险。”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很脆，很短。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重新开口。“然后陪着他。即使不能治愈，也可以缓解痛苦，让他最后的日子过得有质量。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

他想到了沈玉松。不是想到他会不会有那一天，是想到在那个可能性面前，他最想做的事不是跑开。是陪着他。就像沈玉松说的那样，能承诺的只有现在。现在，我在这里。现在，你在这里。

面试进行了半小时。结束时，中间那位女教授摘下眼镜，对他说：“林盛青同学，你的表现很出色。除了扎实的知识基础，你有很真诚的职业动机。这些都是成为好医生的重要品质。”

林盛青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会议室时，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汗意。门把手是冰凉的金属，在掌心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看了一眼那道印子，合上手心，走出门外。

赵明远还在外面等着。看见他，站起来。“怎么样。”

“还好。说了想说的。”

“那就行。”赵明远看了看时间，“下一个该我了。”

“加油。”

赵明远走向会议室，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说得对。用最真的那个。”

林盛青在走廊里站着等他。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玉松发来的消息。他点开。

“面试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林盛青靠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结束了。感觉还好。等赵明远出来，一起回去。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面试的时候，我提到了你。说你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