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林盛青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很想知道沈玉松发完这个字之后在做什么。大概坐在琴房靠窗的位置,手机搁在琴盖上。也许正在想那首没写完的歌的第三句。
二十分钟后赵明远出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好坏,推了推眼镜。两人一起走出行政楼。八月的中午很热,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蝉鸣从行道树上压下来。他们挑了条树荫浓密的路径走,走到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旁停下来。树荫底下比太阳地里凉快不少,有微风从远处吹过来。
“你说了什么。”赵明远问,“刚才面试的时候。”
林盛青在长椅上坐下。“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赵明远也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说的是我外婆。”他说,“不是准备好的版本。临时起意。”他靠在长椅上,仰头看梧桐树的叶子,“她去年住院,我去看她。病房里有个实习医生,特别年轻,大概刚毕业。我外婆脾气不好,老骂人,但那实习医生天天笑眯眯的,给她换药,帮她调电视节目。我外婆后来出院,跟我说,那个小医生,好孩子。”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刚才他们问我为什么学医,我突然想到这件事。然后就说出来了。”
林盛青看着远处行政楼的红色砖墙。“你呢,你说了什么。”赵明远把眼镜戴回去。
林盛青没有说话。梧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零碎的光斑,他的眼睛在光斑里显得很亮。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赵明远没有追问。两人坐了十几分钟,谁也没说话。蝉在头顶的树上叫着,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走吧。”赵明远站起来,“回去吧。他大概在等你。”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林盛青坐上回沈家的公交车,挑了靠窗的位置。车里有冷气,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窗外的街景在烈日下慢慢往后退,面试的场景还在脑子里盘旋,那些话,那些沉默,那个女教授摘眼镜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准备过的话,说了多少没准备过的话。只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回到沈家时刚过中午。推开大门,餐厅里飘出香气。陈妈果然张罗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萧枫瑶在摆筷子,沈文从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沈佑安没在餐厅,大概还没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沈玉松。
沈玉松坐在餐桌旁,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轮椅靠在餐桌边缘,空了一个位置。他一看见林盛青,眼睛就亮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闪烁,是整个眼眶都亮起来的那种亮,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要等的人回来了。
“团团。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林盛青走过去,在沈玉松旁边坐下。椅子是沈玉松替他留好的。他坐下的时候,手自然地搭在轮椅扶手上,离沈玉松的手很近。沈玉松的手指动了动,没有移开。于是他的手覆了上去。饭桌上萧枫瑶看见了,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回汤碗里,拿起勺子,舀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放在林盛青面前:“先喝碗汤。热不热?外面很晒吧。”
“还好。公交车上冷气足。”林盛青端起汤喝了一口。冬瓜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
“面试怎么样?”萧枫瑶问。
“还好。”
“问了些什么?”
“问为什么学医。还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林盛青放下汤碗,“我说,因为见过一个人。他生病了,我陪他走过一段路。那段路让我想成为医生。”
餐桌安静了一瞬。萧枫瑶没有追问,只是把排骨往林盛青面前推了推。沈文从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多余的话,沈文从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他点了点头。
饭后林盛青推沈玉松回白色小楼。外面很晒,石板路上热气蒸腾,栀子花被晒得有点蔫,香气却更浓了。沈玉松手里拿着一张乐谱纸,纸边微微卷着,好像被握了很久。他把轮椅停在琴房门口,没有进门。
“团团。我想听你再说一遍。面试时你是怎么说的。”
林盛青把他推到窗边。琴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白色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我说,我认识一个人,他生过很重的病。他做了一次骨髓移植手术之前,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他说他也是。然后我们一起熬过来了。我想成为医生。不是因为他生了病,是因为在陪他治病的路上,我看见医生可以用最简单的话让一个害怕的人安静下来。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的人。”
沈玉松的手指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你没说名字吗。”
“没有。我说是家人。”
沈玉松低下头。他膝上那张乐谱纸被折叠又展开,折痕已经很深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我也是。我也有想成为的人。”
“什么人。”
“能站在你旁边的人。不管台下还是台上,光里还是暗处。能一直站在你旁边的人。”
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栀子花的香气飘了进来。林盛青凑近他,很近,能看清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的自己。
他吻了他。从眼睑到嘴角,从鼻尖到眉心。每一次都很轻,每一次都很快。像夏天的太阳落在被晒暖的水面上,碰一下就漾开一圈光。
分开的时候沈玉松的脸已经红透了。“这些算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补的。上次只补了那次晚安的,还有在琴房吻的那次。还有别的。”林盛青说,“从冬天到夏天的,每一次。”
窗外,蝉鸣正盛。太阳还很高,栀子花被晒得有点蔫,香气浓得化不开。那张乐谱纸从沈玉松膝上滑落,飘在琴房地板上,上面第三行歌词还没有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