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的实验室里，白炽灯亮得刺眼。已经是晚上九点，这层楼只剩这一间还亮着灯。林盛青穿着实验服，戴着护目镜，正在显微镜下观察骨髓细胞的切片。旁边赵明远在做组织培养，动作小心翼翼，镊子在酒精灯上过了三遍才敢下手。

“这个应该是早幼粒细胞吧？”赵明远指着林盛青显微镜下的图像。

林盛青凑近目镜看了看。视野里是一片淡紫色的细胞质，被染液染出深浅不一的蓝。他调了一下微调旋钮，让细胞核的边缘更清晰些。“是中性中幼粒细胞。你看核染色质，比早幼粒细致，核仁不明显了。”

“我又分不清了。”赵明远凑过来，把自己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早幼和中幼，看上去都差不多。”

“多看几次就熟了。”林盛青换了张切片，重新对焦，“这里，这个才是早幼粒细胞。核仁明显，染色质粗糙。”

赵明远把自己的切片也拿过来对比。两个人交换着显微镜，把几张切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和偶尔的说话声。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十点钟，两人收拾器材。林盛青把切片按编号放回盒子里，赵明远把培养皿封好放进恒温箱。他们脱下实验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实验服袖口沾了一点染液，蓝色的一小片，洗不洗得掉要回去试试才知道。

“明天周六，你回家吗？”赵明远关了最后一盏灯，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

“回。”林盛青说，“沈玉松明天有个康复评估，想陪他。”

这一个月来沈玉松的恢复进展很快。从需要扶墙走二十步，到可以扶着墙走完整条走廊。从只能坐轮椅出门，到可以自己走到花园里看菊花。每一次进步林盛青都在旁边，有时是周末回家正好赶上，有时是沈玉松发来视频，画面里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终点时对着镜头笑一下。

“他恢复得真快。”赵明远说，“我记得暑假刚结束时，他站起来还需要人扶。”

“他很努力。每天做康复训练。”

“有个人在旁边支持，恢复起来会快很多。”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我外婆住院那时候也这样。每次我去看她，那天她精神就特别好。”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梧桐树，落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从他们脚边滚过去，干的，踩上去会碎的那种。赵明远打了个哈欠说明天上午还要去图书馆，先进去了。

林盛青回到自己的房间。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教材和笔记本，台灯底下搁着沈玉松送的那枚银书签。他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给沈玉松发消息：实验做完了。你睡了吗。

消息回得很快。还没有。在等你。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琴房的钢琴上摊着乐谱，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白气。林盛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能想象沈玉松坐在钢琴前的样子，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可能有点乱，手指搁在琴键上。

他拨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来，沈玉松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果然头发有点乱，有一小撮竖在头顶上，大概是被耳机压的。他靠在琴凳上，手里握着手机，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累吗。”

“有一点。明天的实验考核很重要，多练了几遍。”林盛青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呢，在写新曲子？”

“改《秋日私语》。第二段总觉得不够流畅。”沈玉松把手机靠在钢琴谱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林盛青能看到琴键，“弹给你听听？”

沈玉松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响起来，比之前听过的版本更流畅，更丰富。中段那几个反复修改的小节，现在听起来终于顺畅了，像溪水绕过石头，自然而然就拐过去了。林盛青闭上眼睛，一天的疲惫在音乐里散开了些。

一曲终了，沈玉松问怎么样。

“很好听。第二段好多了，过渡很自然。”

沈玉松把手机从谱架上拿下来，脸重新出现在屏幕里。他刚弹完琴，脸颊有一点微微泛红。“等你明天回来，弹完整的给你听。”

“好。明天的评估，紧张吗。”

“有一点。”沈玉松把手机靠在琴谱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琴键边缘，“李医生说如果这次评估通过，就可以制定下一步的康复计划了。可能离恢复正常生活更近了。”

“你一定可以的。这一个月你进步这么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沈玉松打了个哈欠。他打哈欠的时候试图用手挡住，但林盛青还是看见了。

“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做评估。”

“嗯。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盛青没有立刻睡。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实验记录。写着写着，笔停了。他想起了两个月前，沈玉松还躺在医院里，刚做完手术，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想起了三个月前，沈玉松在白色小楼里弹《夏天的等待》，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从那场大雪到现在，他们走了多远的路。病历本上那些数字，每次复查的血象报告，从坐起来到站起来，从一步到十步，从轮椅到扶着墙走。时间过得真快。

他拉开抽屉，拿出沈玉松送的那枚银书签。听诊器形状，背面刻着“给团团，未来的林医生。安安”。他把书签翻过来，指腹摩挲着那行字，在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夹进笔记本里。

周六上午，沈家。

李医生准时到了，带着便携式的评估设备。沈玉松已经准备好了，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看见林盛青从楼上下来，停下来不敲了。

“放轻松。”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手心有一点湿。“就像平时训练一样。”

“嗯。”沈玉松深吸一口气。

评估开始。李医生先检查了基本生命体征，血压心率呼吸都正常。然后是抽血，一小管，会带回去化验。接下来是身体功能评估，沈玉松需要在李医生的指导下完成一系列动作，从坐到站，从站到走，走直线，走曲线，上下楼梯的模拟动作。李医生在客厅里划出了测试区域，把家具往边上挪了挪。

萧枫瑶和沈文从站在旁边看着，不敢打扰。萧枫瑶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揉皱了。

沈玉松从沙发上站起来。腿还有些颤，他稳住了。走直线时步伐缓慢但平稳，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地上那条用蓝色胶带贴出来的线。走曲线时身体有些晃动，有一次往右边偏了一下，他自己调整回来了。上下楼梯的模拟动作需要扶着扶手，能独立完成。

“很好。”李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比一个月前进步明显。肌肉力量增强了，平衡能力改善了，耐力也提高了。”

最后一项是六分钟步行测试。客厅里划出一个固定的路线，绕茶几一圈再绕沙发一圈，算是一圈。沈玉松需要在六分钟内尽可能多地走。

“准备好了吗。”李医生问。

沈玉松点点头，看了一眼林盛青。林盛青对他做了个手势，大拇指往上翘了一下。

计时开始。

第一圈，步伐还算轻快。沈玉松的呼吸均匀，拖鞋底擦过地板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第二圈，速度慢了一点点。第三圈，呼吸开始变重。第四圈，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林盛青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每走一圈他就数一圈。

萧枫瑶的手帕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第五圈，沈玉松的脚步明显沉了。他咬着下唇，每一步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第六圈。他的背脊还是直直的。第七圈，他的脸白了，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运动服的领口上。

“还有一分钟。”李医生说。

他的腿在抖，那种抖自己控制不住。他走过茶几旁边时，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左边偏过去，差点撞到沙发扶手上。他没有停。直起身，继续走。

最后一圈。走到一半时他的呼吸已经变成了那种短促的喘，嘴唇也有些发白。林盛青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沈玉松摇了一下头，不知道是在对他说不要过来，还是在给自己打气。沈玉松走完了最后一圈。计时结束。

他往前踉跄一步，林盛青已经从旁边冲过去，伸出胳膊接住了他。沈玉松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但他在笑。

“很好，很好。”李医生快速记录着数据，“六分钟走了二百一十米。一个月前的数据是一百二十米。几乎翻了一倍。”

萧枫瑶的眼眶红了，手帕终于可以展开来擦眼泪。沈文从站在旁边，喉结动了动，说了一句很好。

林盛青扶着沈玉松在沙发上坐下，递上水和毛巾。沈玉松的手在抖，拿不住杯子。林盛青帮他把杯子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喂他喝。温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林盛青用毛巾擦掉了。

休息了十分钟，呼吸才渐渐平复。李医生开始做最后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