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的图书馆里,林盛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系统解剖学》摊开在第六章,笔记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夕阳余晖里泛着金红色的光。他盯着书页上的插图看了一会儿,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开学半个月,生活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六点起床,七点晨读,八点上课,下午实验或自习,晚上回到宿舍继续看书到十一点。紧凑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他适应得还行,需要这种忙碌来填满某些时刻。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玉松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走了二十步,没有扶墙。李医生说进步很快。后面附着一张照片。花园的菊花丛前,沈玉松站着,微微笑着,阳光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照片里亮晶晶的。
林盛青看着照片,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他回复:真棒。累吗。
有一点,很开心。你呢,还在图书馆。
嗯,复习解剖学,明天有小测。
那我不打扰你了。晚上记得吃饭。
好。你也是。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看向课本。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十几圈。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朵栀子花,五个花瓣,中间点了几笔花蕊。画完才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这半个月,他们每天都会通电话或发消息。沈玉松告诉他康复的进展,新写的曲子,花园里菊花开到了第几朵。他告诉沈玉松课堂上的趣事,实验的挫折,食堂哪道菜好吃。隔着电话和屏幕,有些东西传不过去。沈玉松站起来时腿的颤抖程度,深夜独自弹琴时的孤独。他自己在实验室待到凌晨的疲惫,想一个人想到深处时的那种空落落。
周末他会回家。周六下午回去,周日晚上就要返校。每次离开时沈玉松都送他到门口,坐在轮椅上,微笑着挥手。林盛青能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他每次都说,下周回来。沈玉松说,好。他从来不说别走。
“你是不是在想你哥。”对面传来赵明远的声音。
林盛青回过神。赵明远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同一本教材,手里拿着笔,眼镜片上映着日光灯的影子。
“有点。”林盛青说。
赵明远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教材翻到下一页,过了几分钟才说:“上周跟你回去,沈玉松能自己走到琴房了。他恢复得挺快。”
“嗯。走几步就要休息。”
“慢慢来。”赵明远合上书,“下周的志愿者活动你报名了吗。”
社区医疗服务志愿活动,每月一次,为周边居民提供基础健康检查和咨询。林盛青说报了,周六上午在长宁区的社区中心。赵明远说他也在同一组,带队的是一位三年级学姐。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赵明远看了看表说该去食堂了。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九月的傍晚有了凉意,风穿过梧桐大道,树叶沙沙地响。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向食堂或宿舍。林盛青走在梧桐树下,想起沈玉松说过的话。等秋天叶子黄了,我们一起去踩落叶,听沙沙的声音。
那时候还是夏天,他们在琴房里,窗外开着栀子花。现在秋天来了,叶子黄了。他们不能一起踩落叶。
周六上午,社区医疗中心。
林盛青穿着白大褂,和赵明远在血压测量区。流程很简单,量血压,记录数据,有异常就报告。带队学姐分配完任务后说,态度要好,动作要轻,大部分是老年人,听力可能不太好。
九点开始,居民陆续进来。大多是老年人,有定期来检查的熟面孔,也有听说免费服务特意赶来的。林盛青为每一位老人卷起袖子,绑好袖带,慢慢充气。他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一点。
一个老奶奶在测量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坐在那里挽着袖子,看林盛青记录数据。“小伙子,你是医学院的学生?”
“大一新生。”
“真好。学医辛苦,责任重。”老奶奶说,“我孙子也想学医,我劝他慎重。”
“是责任很重。正因为重,才要有人去做。”
老奶奶看着他,笑了。“你眼神很认真。会是个好医生。”
林盛青写完了最后一项数据,轻声嘱咐她注意低盐饮食。老奶奶说好,慢慢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小医生。林盛青说我不是医生,还是学生。老奶奶摆摆手说,迟早会是。
上午的服务很顺利。十一点左右人渐渐少了,林盛青正准备收拾器械,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搀扶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头发稀疏,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林盛青的心轻轻紧了一下。那个样子他见过。同样的苍白,同样的脆弱。
“医生,能帮我儿子量个血压吗。”中年妇女问。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眼眶有些深。
林盛青搬来椅子。“请坐。”
少年坐下,伸出细瘦的手臂。林盛青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留置针的痕迹,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淡青色,应该是刚输完液不久。
“叫什么名字?”
“周小雨。”少年小声说。
“多大了?”
“十六。”
林盛青把袖带绑好。手臂很细,袖带缠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住。他慢慢充气,水银柱缓缓上升。血压偏低,在正常范围内。
“最近在治疗吗。”他问。
周小雨的母亲点点头。“白血病,化疗第三年了。今天刚出院,听说这里有免费检查,就来看看。”林盛青的心沉了一下。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在病历本上写下数据。周小雨的母亲说着病情,很流畅,像说过很多遍了。没什么钱,能借的都借遍了,孩子他爸在外面打工,化疗还要继续,医生说有好转。她说话时周小雨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那个针眼。没有抬头。林盛青把袖带拆下来,将听诊器也收好。
周小雨自己开口了。“我想快点好起来,回去上学。”
话说得很简单。林盛青听出了其中的渴望。和沈玉松说“我想快点好起来,好到可以自己去学校”时一样。
“你会的。”林盛青说,“坚持治疗,好好吃饭,适当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