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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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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员按门铃时,沈佑安正坐在琴房的地板上,抱着吉他,没有弹。窗外的雨从早上开始下,不大,淅淅沥沥的,玻璃上爬满了蜿蜒的水痕。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指搁在琴弦上,却按不下去。不是不会,是不敢。怕弹错了,怕弹不好,怕证明自己其实配不上那个机会。

“佑安少爷,有您的信。”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放下吉他,站起来,膝盖因为蜷得太久有些发酸。他打开门,陈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校徽。信封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撕开,拿着信封回到琴房,在窗前站了很久。雨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雨打湿了,香气混着雨水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最终还是撕开了封口。信纸只有一页,简短的几行字。他先看到了“恭喜您”三个字,停了一下,然后把整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把信纸放在窗台上,用掌心压平翘起的边角,站在窗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通过了。真的通过了。雨水沿着窗台边缘往下滴,在窗棂上敲出单调的节奏。他以为考上后会狂喜,会激动得跳起来,会立刻跑下楼去告诉所有人。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如释重负,然后是某种莫名的空虚。考上了,然后呢。还要继续拼命练习,要继续证明自己,要继续在那个完美哥哥的光芒下,做那个会弹吉他的沈家二少爷。

手机震动,是吴老师打来的。

“佑安,收到通知了吧?恭喜你!我就说你可以的!”吴老师的声音很兴奋。

“谢谢吴老师。”沈佑安的声音很平静。

“怎么听起来不高兴?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没有不高兴。”沈佑安顿了顿,“就是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吴老师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许多,他说佑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沈佑安说可能吧。吴老师说,考上音乐学院只是开始,不是终点。你真正要做的不是证明给别人看,而是找到自己和音乐的关系。音乐应该是让你快乐的东西,不是折磨你的。

这话说得很轻,沈佑安握着手机,感觉到窗外的雨声好像小了一些。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沈玉松和林盛青回来了。

他匆匆挂了电话,拿着信封下楼。客厅里沈玉松正在脱外套,领口沾了几滴雨水,没有化开,亮晶晶地趴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林盛青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医院的袋子。他们刚从医院看望周小雨回来。

“哥,盛青哥。”沈佑安走到楼梯口。

沈玉松抬起头,看见弟弟手里的信封,眼睛亮了。“是复试结果吗?”

“嗯。通过了。”沈佑安把通知书递过去。

“太好了!”沈玉松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一步上前用力抱住弟弟。那个拥抱很用力,很温暖,带着哥哥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皂的味道,和一点点雨水打湿大衣后清冷的气息。“佑安,你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沈佑安靠在这个拥抱里,鼻子突然一酸。哥哥有多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自从林盛青来了之后,哥哥的注意力总是分走了一大半。不是不爱他了,只是那个更特别的位置,给了别人。他知道这样想不对,知道哥哥为他做了那么多,为他争取考音乐学院的机会,为他熬夜修改复习计划,在他每天练琴练到手指流血的时候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哥哥从来没有忽略过他。可是他还是觉得不够。

“恭喜你,佑安。”林盛青也走过来,站在沈玉松旁边。他没有拥抱他,只是伸出手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隔着卫衣也能感觉到。“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盛青哥。”沈佑安说。

萧枫瑶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开,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她接过通知书,每行字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眼眶红了,把汤勺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走过来捧着沈佑安的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的佑安真厉害!妈妈今晚做你最爱吃的菜,我们庆祝!”

“不用那么麻烦。”沈佑安说。

“要的。”沈文从也从书房走出来,他刚才大概在开电话会议,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茶几上,走到沈佑安面前,接过萧枫瑶递来的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看着沈佑安,说,佑安,爸爸为你骄傲。他父亲看他的目光里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那种总是不自觉地往哥哥那边飘的眼神。他想起那个站在书房里说,让他去考吧,两个孩子都应该有自己的路。那是爸爸第一次因为他而改变了主意。

一家人围在客厅里。萧枫瑶跟陈妈商量晚上的菜单,说要加几个佑安爱吃的菜,冰箱里的排骨够不够,要不要再出去买一条鲈鱼。沈文从难得没有回书房,坐在沙发上,问复试那天评委都说了什么,考试曲目弹的是哪一首。沈佑安说弹的是吴老师选的那首古典吉他,评委说他的轮指技巧不错,乐感也好。沈玉松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说那天他就知道弟弟能过。林盛青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剥好了分了一半给沈佑安。家庭氛围,好到和任何一个庆祝的时刻一样。沈佑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半个橘子。他想起小时候过生日,有一年他想要一个遥控赛车,缠了爸爸很久。生日那天,爸爸说忘了买。他哭了。后来晚上爸爸从医院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赛车,说路上顺便买的。那时候哥哥刚做完第二次化疗,躺在病床上,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哥哥的手。他站在病房角落里拆开那个赛车,包装盒上印着哥哥那个年纪喜欢的款式,而不是他想要的。他没有说,只说谢谢爸爸。

现在不一样了。哥哥病好了。爸爸会专门抽出时间来听他讲复试的事。妈妈会为他多吃了几口饭而开心。盛青哥会分半个橘子给他。他应该满足。他也确实觉得自己应该满足。但那种空虚感还是在。

下午雨停了,医院里周小雨的病房很安静。少年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画笔,面前的画板上已经勾勒出一个花园的轮廓。他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两颊有了很淡的血色,像被稀释过的胭脂溶在水里。头发还没有长出来,戴着一顶浅蓝色毛线帽,帽檐在额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门被轻轻推开。张主任走进来,白大褂的扣子没有系,衣摆随着步子在膝盖上轻轻摆动。他手里拿着最新的血检报告。

“小雨,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困。”周小雨放下画笔,笔尖在画纸上蹭了一下,那处晕开一小片淡绿色的颜料。

“正常,药物副作用。”张主任检查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手里的报告。他把报告翻了两页,眉头先是微微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嵌合率有轻微上升。虽然幅度不大,但是好迹象。”

林盛青站在床边,手里端着刚给周小雨倒的温水。张主任说嵌合率上升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紧绷的节奏慢慢缓和下来,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真的?”

“嗯。说明捐赠者的细胞在慢慢占据主导。不过这个过程很慢,需要耐心。”张主任转向周小雨,“小雨,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我会的。张主任,等我好了,我真的能学医吗。”周小雨认真地问。

“当然能。医学院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张主任用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周小雨的肩。

周小雨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明亮。他看向林盛青:“林哥哥,沈哥哥今天怎么没来。”

“他公司有点事,晚点过来。”林盛青在床边坐下,拿起画板。花园的轮廓已经画好了,弧线还有些歪斜,但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画得很仔细。“在画什么。”

“画你们。画得不好。”周小雨有些不好意思。

“画得很好。你很有天赋。等你好些了,我帮你找个老师系统学。”林盛青认真地说。

周小雨的眼睛更亮了,他又拿起画笔,蘸了点绿色的颜料,开始填花园里草地的颜色。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没放晴,但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画板上,把那些颜料映得微微发光。

走廊上,张主任的表情在无影灯的冷光下显得严肃了许多。

“盛青,有件事要跟你说。小雨的病情虽然暂时稳定,但长期来看,二次移植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盛青靠在走廊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二次移植,风险更大,合适的捐赠者更难找。他想起周小雨刚才那个明亮的笑容,想起他说“等我好了”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腹碰到口袋里的笔记本边缘,那是他用来记录医学笔记的本子,已经用掉了大半。“张主任,您觉得小雨能挺过来吗。”

张主任看着走廊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医院的走廊很长,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永远也散不掉的东西。他在血液科工作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孩子进来就再也没有出去。有些孩子挺过来了,有些没有。医学能做的有限,有时候决定结果的不是医术,是运气,是意志,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小雨这个孩子,有一种特别的韧劲。他不想死,他有太多想做的事,想见的人,想实现的梦想。这种求生意志,有时候比任何药物都强大。”张主任把血检报告卷成一个筒,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林盛青点了点头。他想起去年冬天,沈玉松躺在手术室里,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十个小时。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他能挺过来吗。沈玉松挺过来了,用他自己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把心脏里流着母亲骨髓的新血,一泵一泵地送往身体每一个角落。那种韧劲和周小雨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东西。他见过那种光,所以知道它有多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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