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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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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绵长,仿佛五月的雨季从未结束。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录取通知书搁在书桌上,硬质信封,烫金校徽,纸张挺括,手指拂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纹路。沈佑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本该是欢喜的时刻,他却觉得荒芜,像精心准备一场盛大的演出,灯光亮起时台下空无一人。

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恭喜沈佑安考上音附中!”

“太牛了,我们班第一个!”

“请客请客!”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直到看见班长单独发来的消息:“沈佑安,周五班级庆功宴来不来?大家给你庆祝。”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林盛青生日那天晚上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烛光,蛋糕,所有人的笑脸。爸爸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林盛青手里,妈妈红着眼眶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他在餐桌旁边坐着,手里端着半杯果汁。没有人叫他站起来说话。他看着爸爸拆开文件袋的封口,看着林盛青的手指在信托基金协议上轻轻发抖,看着妈妈绕过餐桌走到林盛青身边。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林盛青的生日庆祝,不是他的。这种庆祝他从来没有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大家,周末有事,抱歉。”

几乎是立刻又一条消息跳出来:“理解理解,家里肯定也要给你庆祝吧?沈家二少爷考上音附中,要大办一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大办一场。昨晚林盛青的生日宴上有多少道菜,萧枫瑶为了那个蛋糕准备了多久,沈文从念那份信托基金协议的声音是轻的还是重的。细节他都记得。自己的庆祝被定在周末的外滩法餐厅,父亲在早餐桌上随口说的,像临时起意。想到这里他一点都不想笑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吴老师:“佑安,收到正式录取书了吧?周末老师请你吃饭,庆祝一下。顺便聊聊入学后的规划。”他回复:“好的,谢谢吴老师。”至少还有人记得。至少还有人觉得,他考上音乐学院是件值得单独庆祝的事。

楼下传来开门声。沈佑安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晨光从玄关窗户斜斜照进来,沈玉松正站在门口帮林盛青整理衣领。他整了两次,正了一下领口,退后半步看了看,又用手指把衣领上极细的褶皱按平。动作很轻、很自然。

“今天去医院要待多久。”沈玉松问。

“大概下午三点回来。小雨今天做骨穿,想陪着他。”

“别太累。”沈玉松轻轻吻了吻林盛青的额头,“下午开完会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去接你。顺路。”沈玉松的语气温和但笃定。

林盛青笑了,那种笑容很软,眼角微弯。“好。”

沈佑安站在楼梯阴影里,手扶着扶手。木头的纹理硌进掌心。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哥哥刚做完第一次化疗,躺在病床上,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踮着脚站在病床边上,拉着哥哥的手,说哥哥你要好起来。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怕。他把哥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怕着怕着就哭了,怕哥哥真的会死。后来林盛青来了,哥哥好了。可突然间他和哥哥之间插进了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空白。这个人是同他一起经历过那些最艰难时刻的人。

“佑安?”沈玉松抬起头看见了他,“起了?下来吃早餐吧。”

沈佑安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嗯。”

餐桌上萧枫瑶正在摆盘。看见他下来,笑着招手,说妈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生煎。生煎包底煎得焦黄,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搁着一碟醋。沈佑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林盛青和沈玉松也坐下了,林盛青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最靠近厨房的位置。四个人围坐一桌,画面看起来很完整。

“佑安,录取书收到了吧?妈妈真为你高兴。”萧枫瑶给他夹了一个生煎。

“收到了。”沈佑安低头咬了一口,汤汁烫在舌面上,好一会儿才尝出味道。

“这周末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顿饭,庆祝一下。”沈文从放下报纸,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佑安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都行。”

“那就去外滩那家法餐吧,环境好,还能看江景。”萧枫瑶提议。

“好。”沈文从点头,“玉松,盛青,你们周五晚上有空吧。”

“有。”沈玉松看向弟弟,眼神温和,“恭喜你,哥哥为你骄傲。”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沈佑安能听出来,哥哥是真的为他高兴。但那种高兴太轻了,像羽毛拂过水面,留不下痕迹。“谢谢哥。”他机械地回应。

“佑安,真的很厉害,音附中很难考的。”林盛青也开口。

“嗯。”沈佑安没有看他,继续低头吃早餐。

餐桌上一时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雨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萧枫瑶去厨房拿了一趟糖,又回来坐下,椅子腿轻轻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沈佑安把最后一个生煎吃完,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芝麻粒夹起来。

“对了。”沈玉松突然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擦了下嘴角,“佑安,你之前写的那段旋律——就是早上在琴房弹的那段,可以再弹给我听听吗?我觉得很好,想把它编成完整的曲子。”

沈佑安抬起头。“哥你要用我的旋律。”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作,你作曲,我编曲。兄弟俩第一个作品。”沈玉松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雪白的头发映成金色。

有那么一瞬间,沈佑安心里的冰裂开了一道缝。小时候他总幻想和哥哥一起弹琴,一起创作,像真正的音乐伙伴。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四只手在琴键上交错,哥哥弹主旋律,他弹伴奏。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他已经快要放弃期待的时候。

“好啊。”沈佑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不过我写得还不成熟。”

“慢慢来。”沈玉松的眼神很温暖,“我们一起慢慢来。”

但下一秒,沈玉松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严肃起来。“抱歉,我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到客厅,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需要调整,方案,董事会有些意见,下午的会议提了一小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站着的那个位置铺了一地。他说话时背对着餐桌,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电话,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时快。

林盛青也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你哥最近压力很大,公司转型遇到瓶颈,好几个项目都不顺利。”像是在替沈玉松解释,用一种“他最了解这一切”的语气。

沈佑安看着林盛青。这个外人,凭什么用这种语气替他哥说话。他把筷子搁在筷托上,瓷器碰出很轻的一声。“我知道。”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萧枫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新添的豆浆。她说佑安吃完早餐要不要练琴,妈妈想听你弹新曲子。

“好。”沈佑安低头,快速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拿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先上去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林盛青低声说:“阿姨,佑安好像心情不太好。”萧枫瑶叹气:“这孩子最近是有点沉默。可能是考前压力太大了,现在放松下来反而有点不适应。”

“我晚点跟他聊聊。他那个旋律真的很棒,我想好好做出来,给他一个惊喜。”沈玉松打完电话回来。

“你呀,别光顾着工作,多关心关心弟弟。”萧枫瑶嗔怪。

“我知道。”

沈佑安站在楼梯阴影里,听着这些对话。楼梯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他爸当年找人定做的,每一级台阶的拐角都包了铜边。他很小的时候就数过这些台阶,从一楼到二楼一共十七级。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心里,每一句都是用“关心”包装的客套话。惊喜,又要给他惊喜。就像装潢精美的礼盒,打开其实是空的。他走进琴房,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把楼下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雨在窗外下得更密了。

医学院图书馆里很安静。林盛青坐在靠窗的位置,《病理生理学》摊开在面前,书页还是早上翻到的那一页。窗外的梧桐被雨水洗得碧绿,几个学生撑着伞匆匆走过,移动的彩色斑点没入远处的教学楼。他看不进书。昨晚的生日庆祝还像一场美好的梦,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父母的温柔,玉松的深情,那些礼物,那些话,一切都好得不真实。但越是美好,心里的不安就越深。他总觉得自己不配——不配这么好的家庭,不配这么深的爱。就像小时候在孤儿院,偶尔得到一块糖,会小心翼翼藏在枕头底下,因为知道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抢走,还会挨一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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