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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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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是周小雨发来的消息:“林哥哥,骨穿做完了,不疼。张主任说结果明天出来。”林盛青立刻回复:“真勇敢。好好休息,下午去看你。”“嗯!等你!”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课本,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想起昨晚沈佑安的眼神,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复杂情绪,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他其实一直知道沈佑安有心结。那个少年太敏感,太要强,也太渴望被爱。他能理解那种感受,因为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也曾那样渴望过、嫉妒过。别的孩子被领养那天,他站在活动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黑色轿车,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为什么被选中的不是他。现在他成了被嫉妒的对象。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发沉。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不想伤害沈佑安——那是玉松的弟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林盛青?”

有人叫他。他抬起头,是同班同学陈悦,扎着马尾,笑容爽朗,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真的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发呆。”

“复习。”林盛青合上书,“你呢。”

“找你。”陈悦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推过来,“教授说让我们组队做公共卫生的调研项目,想和你一组。你上学期绩点第一,跟着你准没错。”

林盛青接过资料翻看。是关于“罕见病患者社会支持体系”的调研计划,很巧,正好和他想做的基金会方向吻合。“这个选题很好。”他认真看起来。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调研方案,约好周末去市图书馆查资料。陈悦站起来背上书包,把椅子推回原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盛青手里那本翻到同一页整个上午的《病理生理学》,指了指说,这章挺难的,不懂可以问我。林盛青笑了笑说好。陈悦走后,他重新翻开书,这次能看进去了。但心里的不安还在,像背景噪音,时隐时现。

沈氏集团会议室,下午两点。投影屏上显示着最新的市场数据,年轻化转型产品的第二波试销反馈比第一波更差。用户流失率高达百分之四十,留存用户中超过一半表示可能不会续费。产品经理调出用户调研报告,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声音被会议室里那种凝重的沉默压着。操作复杂,学习成本高,年轻用户要的是开箱即用,他们要的是简单。

沈玉松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会议室里的沉默像一张拉开的弓,弦绷得很紧。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一位董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玉松,转型的方向是不是错了?或许该回归传统医疗设备的路线,那才是沈氏的优势。”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一下镜片,动作很慢。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沈玉松看着那几个点头的人,手指停了。“不能回归。传统市场已经饱和,增长空间有限。年轻化、智能化是必然趋势,不能因为暂时的困难就放弃。”

“但继续投入,损失会更大。”

“不调整才是最大的损失。”沈玉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简化还不够,需要更彻底的改变。”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重构。

有人问什么意思。沈玉松转过身。“不是删减功能,是重新设计产品逻辑。以用户场景为核心,不是以功能为核心。一个年轻上班族需要什么?不是全面的健康监测,是快速了解身体状况,智能提醒他该休息了,一键生成健康报告给家人看。我们要做的不是医疗器械,是健康伴侣。”

会议室里一时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两个字。重构意味着重新研发,时间、资金、人力都要重新投入。沈文从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是一支没有打开的笔,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白板前。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问了一句:“玉松,重构意味着重新研发,你有把握吗。”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继续按现在的路线走,一定会失败。”这话说得很直接。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沈文从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笔杆滚了半圈,停在会议记录本的边缘。“好,那就按你说的做。需要什么资源,公司全力支持。”有了董事长的表态,其他人也陆续点头。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重构的具体方案,供应链怎么衔接,现有库存怎么消化,研发周期需要多久。

会议结束时,沈玉松站起来,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沿时身体晃了一下。视野里的白板、投影屏、窗外的雨幕像被震动的水面,晃成模糊的色块。他扶着桌沿,闭了闭眼,等待眩晕过去。这一幕被沈文从看在眼里。

“玉松?你脸色很不好。”

“没事,有点累。爸,下午请个假,去接盛青。”

“快去吧。明天必须去医院检查,不能再拖了。”

“好。”

走出会议室时,手机震动。林盛青发来的消息:小雨的骨穿结果出来了,嵌合率稳定,没有下降。张主任说这是好迹象。最后那张回音壁般的苍白的脸终于松了一些。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小雨在好转,还好公司的事有了方向,还好他的团团还在等他。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很坚定。他不能倒,不能垮,因为这个家需要他,公司需要他,他爱的人需要他。可是身体不听使唤。眩晕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电梯里柔和的照明忽然变得刺眼,他在光里睁不开眼。电梯门开时,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凉的金属墙面。秘书急忙上前。

“沈总,您没事吧?”

“没事。帮我叫车,我去医院。”

“您脸色很不好,我陪您去吧?”

“不用。”沈玉松稳住呼吸,“帮我把下午的预约都取消,改到明天。”

坐进车里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早上餐桌上的画面又浮上来了。弟弟安静地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他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弟弟的眼睛,今天隔着餐桌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些他不太认得出的东西。太多需要他照顾的人,太多需要他承担的责任。有时候他真的觉得累,很想休息。但一想到林盛青的笑容,想到弟弟考上音乐学院时从玄关回头的那个表情,想到周小雨对未来的期待——不能休息,还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沈家,傍晚六点。沈佑安在琴房练了一下午琴,手指有些疼,但他没有停。那段旋律被他反复修改,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忧伤。原稿上那几个尝试性的音符已经被反复划掉重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样悲伤的曲子,好像只有通过音乐,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才能找到出口。修改到第四遍时,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没有流血,吴老师给他的那本《手部保健须知》还搁在谱架上,他每天都会翻两眼。这是他答应过的事——不再把自己练到出血。

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哥哥和林盛青说话的声音。脚步声靠近琴房,沈佑安迅速调整表情,抱起吉他,做出正在练习的样子。

门被轻轻推开。沈玉松站在门口,肩上还有一点没干的雨渍。“还在练?”

“嗯,想把这段完善一下。”

沈玉松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那把椅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是林盛青坐的位置,现在哥哥坐在上面,离他比平时近。“弹给我听听?”沈佑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弹了起来。修改后的旋律更加丰满,忧伤中多了一丝挣扎,像困兽在笼中低吼。他把手指按在琴弦上,每个音都踩得很稳。一曲终了,琴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很棒,比早上听到的更完整了。佑安,你真的很擅长用音乐表达情感。”沈玉松说。

这话是夸奖,但沈佑安听出了别的。哥哥在说他“情感丰富”,在暗示他“情绪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了。小时候在病房外面,妈妈说佑安你去外面玩,他就去了。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后来妈妈跟爸爸说,佑安这孩子真懂事。那个语气其实是在庆幸,庆幸他不用人操心。“谢谢。”他生硬地说。

沈玉松察觉到了他的抗拒,顿了一下。“佑安,哥哥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对不起。”

道歉,又是道歉。每次都是这样——忽略,道歉,然后继续忽略。像一份循坏的债,永远打不通。

“哥你忙你的。”沈佑安把吉他放在旁边的琴架上,站起来,“我有点累,今晚想早点睡。晚安。”

他走出琴房,走到楼梯口,听见沈玉松在他身后说:“佑安,哥哥爱你。”

这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脚步顿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没有回头,径直走上楼梯。

关上房门,黑暗里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门板很凉,背靠着能感觉到上面漆面的纹理。他一遍遍想刚才那句话。爱你,这个词太轻易了。林盛青生日时,哥哥看着林盛青的眼睛说“我爱你”,是那种深情的、郑重的、当着所有人面说的。而对他说,只是在他转身离开时,像找零一样抛出来的。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精美的硬质纸张在手里很凉。他考上最好的音乐学院,哥哥说要庆祝,庆祝的时间是父母随口定的,地点是外滩那家每次商务宴请都会去的法餐厅。而林盛青呢,一个生日,有手工蛋糕,有精心准备的礼物,有所有人的关注和爱。

这不公平。这个念头已经成了他心里的毒,日夜侵蚀,无处可逃。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沈佑安同学,我是上海音乐学院附中2019级的学长。恭喜你考上我们学校!这周末有个新生交流会,你来吗?很多同学都会去,可以提前认识一下未来的同学。”他盯着那条消息,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他离开这个家呢?如果他去住校,去一个没有哥哥、没有林盛青、没有这些不公平比较的地方呢?但一旦想到父母的表情和哥哥的面孔,还有那把他生日时送他的吉他,他又知道不可能了。他放不下那一点点残存的爱,放不下那些温暖的记忆,放不下心里那个还渴望被看见的小小的自己。

窗外,天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不会停的哭泣。沈佑安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是他去年冬天买的,只写了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迹潦草。。里面写满了不敢对人说的话,不敢表达的情绪,还有那些阴暗的、连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手在抖。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音。他写下了第一行字:6月2日,雨。他又道歉了。每次都是这样——伤害,道歉,再伤害。林盛青的生日那么隆重,我的庆祝像施舍。哥哥说爱我,但对他说时那么深情,对我说时像补票。不公平。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如果……如果林盛青不在了呢?

写到这里,他的手猛地停住。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墨水在纸张上迅速洇开,染黑了那个“如果”。不,不能这么想,那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像毒蛇从洞里探出头,再也收不回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颤抖着手,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纸团攥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前,却没能松手。他站在黑暗里,握着那团纸,最终走回书桌前,把它展开,抚平,重新夹回笔记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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