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附近的这家酒店,沈佑安以前来过一次。去年父亲在这里宴请几位外地客户,他跟着来蹭了一顿饭,记得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黄浦江。今天他没有选靠窗的位置,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他已经在家里对镜子练过很多遍了。说话的顺序,语气,停顿。他反复在心里排练,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背出来,像背一首极重要的琴谱。练到后来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先沉默几秒,再开口,说出的话就比平时轻,听起来更像真的。他把这几秒沉默也练进去了,就像练琴时在乐句之间留出呼吸的间隙。
他约林盛青下午三点见面。理由是“想聊聊哥哥的事,有些担心他”。这个理由编得很舒服,因为林盛青只要听说是关于哥哥的事,一定会来,而且不会问太多细节。他在穿衣镜前最后整了整衣领。镜中这个少年的脸他觉得很陌生,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那种陌生感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动,林盛青发来消息:佑安,我已经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后到。他看了屏幕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才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回复完,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把折叠小刀,一盒早已过期的安眠药,还有一个银色打火机。打火机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不是他的,是林盛青的。上周林盛青来他房间找一本医学参考书,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他捡起来,没有叫住他。
他知道林盛青怕火,在那场烧毁了他童年和双亲的大火之后,每逢闻到烟火味都会下意识发抖。沈玉松从来不点蜡烛,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是LED的。他把打火机拿起来,金属外壳冰凉的棱角抵在掌心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真的要这么做吗。这句话一整夜都在想,他找不到答案,只知道那些缠在心脏上的藤蔓越收越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要害他,只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让他知道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随便拿走。这样就可以了。
他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推开房门,下楼,出门。
下午两点五十分,酒店咖啡厅。林盛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手指在杯沿轻轻转了几圈。沈佑安突然约他,想聊聊哥哥的事。他拿起手机看了最后一条消息,又放下。最近他们关系缓和了些,但从未单独出来见过面。沈佑安的语气也和往常不太一样,比平时客气很多,客气到有些刻意。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沈佑安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衣摆扎进裤腰,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很服帖。林盛青注意到他的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很短,露出耳廓上那颗小小的痣。他想起沈玉松也有这样一颗痣,在同一个位置,弟弟的痣比哥哥的小一点,颜色淡一点。
“盛青哥。”沈佑安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要喝点什么。”
“不用。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换哪里。”
“楼上,我开了个房间。这里人太多,不方便。”
林盛青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房间。为什么要在房间聊。”
“有些话不想被别人听见。走吧,房间已经开好了。”沈佑安站起来。他站起来时,衣摆从椅面上带起,轻轻蹭过桌角。
“佑安,到底要说什么。如果是关于玉松的事,在这里说也可以。”林盛青没有动,他注意到沈佑安脸上有一种很淡的潮红,从颧骨两侧微微渗出来。
沈佑安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道很浅的阴影。“在这里说,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有多嫉妒你?让我哥知道,他弟弟是个心胸狭窄的怪物。”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咖啡机发出一声低闷的蒸汽响。林盛青看着沈佑安垂下的眼睛,过了片刻才开口。“佑安,你不是。”
“我是什么,我自己清楚。你到底来不来。还是你根本不敢单独和我待在一起,怕我做什么。”沈佑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盛青。他的眼睛和沈玉松完全不一样——沈玉松的眼睛总是偏过一点角度,像是想给对方留出空间;沈佑安的是正正的,不躲,像一头被人追了很久的小兽。
林盛青想起沈玉松说过,佑安只是太敏感,需要耐心。想起萧枫瑶说,多关心关心弟弟。他站起来。“好。走吧。”
十二楼,1207房间。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酒店特有的那种清洗剂的味道,混着一些霉味。林盛青走进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沈佑安关上门,但没有反锁。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灰白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盛青哥,你觉得我哥爱你吗。”
“当然。”
“那你知道他有多爱你吗。爱到可以为了你,忽略所有人。”沈佑安转过身,背对着那道光,“包括我。”
“佑安,不是这样的。玉松从来不是故意忽略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爱你。”
“是吗。”沈佑安走近一步,“我考上音乐学院那天,他说周末要一起庆祝,到现在还没定。你生日那天,他推掉了所有工作,一整天都陪着你。你的生日蛋糕是妈妈亲自做的。我上周收到录取通知书,庆祝的时间到现在还没定。”
这些话一字一字砸进林盛青胸口。他想起周末那场面上的庆祝,佑安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在戳同一个地方,他面前那盘生煎已经凉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得到了全部,怎么会知道没得到的人是什么感受。”沈佑安笑了,那个笑容停在嘴角,没有往眼睛里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打火机,啪嗒一声打开,一簇火苗窜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
林盛青看见那个打火机,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子往后仰,后背撞上椅背。“那是……我的。”
“对,你落在我房间的。”沈佑安把打火机往前举了一点,火苗离林盛青更近了一些。“我知道你怕火。父母死在火灾里,所以一看到火就发抖,就喘不上气。”
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林盛青的呼吸开始急促,那些压在最底层的画面全涌上来了。浓烟,火光,窗户玻璃在高温中炸裂的声音,他站在楼下,看着自己家的窗口被火焰吞没。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佑安……把火灭掉……”他的声音在抖。
“你在害怕。火又不会真的烧到你。”沈佑安把打火机举得更高,火苗几乎要舔到林盛青的下巴。他看着林盛青发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快感。但他也很清楚,这不就是他要的吗,让他也尝尝害怕的滋味。可快感很快变成了恐惧——他发现自己没有手软。他自己为会手软的,会停下来,会笑一声说算了吧,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但现在他举着打火机,手稳稳的。
“求你了……灭掉……”林盛青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沈佑安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里泛上来的泪。他忽然觉得恶心。不知道是恶心林盛青的恐惧,还是恶心自己。他想停下来,手却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