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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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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沈玉松看着胸口那幅画露出来的一角。他想起林盛青刚到沈家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这样渴望被接纳,这样拼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家人这个称呼。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而他这个自称爱他的人,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浦东国际机场。沈佑安站在国际出发大厅,手里握着一张飞往苏黎世的单程机票,脚边只有一个行李箱,很小,装不下他十七年的人生。沈文从站在他对面,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的头发是今早才梳的,几根白发支棱在外面,他也没有心情去管。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好好反省。”沈文从的声音很沉。

沈佑安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机票边缘,纸张已经起了褶皱。

“爸爸知道你后悔,知道你害怕。但有些错,不是后悔就能弥补的。你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真正长大。”

“爸爸,哥哥会原谅我吗。”

沈文从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他从小呵护却在不经意间长歪了的孩子。愤怒和失望都有,但更多的是痛。那种眼睁睁看着家庭破碎却无能为力的痛。

“玉松现在心里没有余地想别的。给他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等你想明白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再回来道歉。”

“那如果林盛青永远醒不过来呢。”

沈文从的脸色沉下来。“佑安。如果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你不是在后悔伤害了盛青,你是在害怕后果。”

沈佑安的脸白了。他想反驳,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是真的后悔,真的恨不得躺在那里的是自己。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爸爸说得对,至少部分对,他确实害怕。害怕哥哥永远不原谅他,害怕这个家再也回不去,害怕自己余生都活在罪孽里。

机场广播响了。

沈文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时比平时轻。“去吧。到了给妈妈报平安。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儿子,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但能不能回去,要看你自己的。”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沈佑安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外面。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每一步都像陷在泥泞里。过安检时工作人员叫他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他掏出手机、钱包,还有那个银色打火机。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这个不能带上飞机。沈佑安盯着那个打火机看了很久,然后走向旁边的垃圾桶,松开了手。金属撞击塑料桶底,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登机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加速,抬起机头。城市在舷窗里越缩越小,浦东的高楼变成了积木,黄浦江变成一根灰色的线条,然后云层把这些都吞没了。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和哥哥一起坐飞机,他害怕起飞时的失重感,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哥哥说佑安不怕,有哥哥在。那时候多好。那时候他相信哥哥会永远保护他,相信世界是公平的,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世界从来就不公平。有些人天生拥有一切,有些人拼命争取也是徒劳。有些人轻轻松松就得到爱,有些人用尽全力还是被抛弃。

飞机进入平流层,云海在脚下铺展,洁白柔软,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沈佑安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他没有擦。

晚上八点,林盛青转到了普通病房。房间不大,有一扇窗,能看见外面的夜空。今晚有星星,稀疏的几颗,在城市的灯光污染里顽强地亮着。沈家的私人护工已经来过了,把被子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那幅《等你们回家》。沈玉松坐在病床边,握着林盛青的手,翻开那本翻旧了的《小王子》,书页边角有林盛青以前用铅笔写的笔记,字迹很小,很工整。

“如果你爱上了某个星球上的一朵花,那么,只要在夜晚仰望星空,就会觉得漫天的繁星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停下来,看着床上的人。林盛青安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只有胸脯随着呼吸机轻微起伏。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嘴唇干燥起皮。他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动作很小心,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团团,你听见了吗。小王子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我现在闭上眼睛,用心感受,能感觉到你还在。你能感觉到我吗。”

没有回答。沈玉松把书合上,开始按摩林盛青的手臂。张主任说,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每天要按摩,活动关节。他把林盛青的胳膊抬起来,从肩关节开始,一节一节,慢慢弯曲、伸展,再绕圈。他的手指按在那些熟悉的肌肉上——肱二头肌,以前林盛青抱他的时候,这块肌肉会硬邦邦地鼓起来。现在软了,松了,像被抽走了力气。他想起手术后恢复期,林盛青也是这样每天帮他按摩,手法生疏但认真。那时候他总说够了,休息吧。林盛青说不行,要按够时间才有效。现在轮到他了。

“团团,要按够时间才有效。所以你要乖乖躺着,让我照顾你。”

按摩完手臂,他又按摩腿,然后帮他翻身拍背。护士来量了体温,换了输液袋。沈玉松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林盛青的手,开始说他今天本来要在会上提的方案修订版,市场部给了新的反馈数据,产品经理说简化版的UI下周就能出原型。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到最后一批了,今年开得特别盛,很多朵,你快醒过来,还能赶上最后一朵。他说着说着停下来,低下头,额头抵着林盛青的手背,肩膀开始抖。“团团,求你醒来。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过这一辈子。”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还在那里微弱地亮着。他抬起头,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那是算命先生私下另给他的那首诗,母亲去找算命先生求的签,他一直没仔细看,前几天忽然想起来了,从相册深处翻出来。照片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雪色青松立寒崖,团团暖玉映朝霞。贵人本是命中客,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盯着那句“贵人本是命中客”,看了很久。雪色青松,是他。团团暖玉,是林盛青。贵人本是命中客——那个算命先生,早在半年多前就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他走回床边,握住林盛青的手。

“团团,算命的说你是我的贵人。但你记住,我不是你的病源,你也不是我的药。我们是彼此的光,是彼此的命。所以你要醒过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些还没实现的梦,为了那些等着你回家的人。我会等。等一天,一年,一辈子。你别让我等太久。”

床上的人依然安静。但他觉得,林盛青的手指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他宁愿相信那不是错觉,宁愿相信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团团还在挣扎,还在努力,还想回到他身边。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投下温暖的光晕。沈玉松趴在床边,握着林盛青的手,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六年前的雪地,十一岁的他站在孤儿院后院的雪地里,面前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弱少年。他伸出手说,我叫沈玉松,你呢。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眼角有一颗泪痣。他说,我叫林盛青。然后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梦很短,但足够让他相信,有些光即使暂时熄灭,也终会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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