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永远亮着灯。惨白的,二十四小时不灭,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照得时间失去了刻度。沈玉松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表面完整,内里一寸一寸地碎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不吃,不睡,不说话。每隔两小时去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
林盛青还在昏迷。医生说,脑干损伤导致的持续性植物状态。医生说,苏醒几率低于百分之五。医生说,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沈玉松的耳朵里,拔不出来,日夜作响。
萧枫瑶提着保温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保温桶打开,鸡汤的香气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温热的,鲜美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她舀了一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玉松,喝点汤。妈妈熬了很久,加了党参。”
沈玉松没有动,目光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你这样不行。”萧枫瑶的眼眶又红了,她把碗搁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盛青需要你。你要是垮了——”
“妈。”沈玉松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空,“如果他永远醒不过来呢。”
萧枫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个问题太残忍,任何安慰都像欺骗。她低下头,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祈祷:“他会醒的。盛青那么想活下去,他一定会醒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文从和张主任一起走过来,张主任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翻了两页,在沈玉松面前站定。“玉松,盛青的情况要跟你说实话。颅内出血止住了,但损伤不可逆。脑电图显示只有基本脑干活动,皮层功能几乎完全丧失。他的身体还活着,意识可能已经不在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什么心理准备。”沈玉松抬起头,“准备放弃他吗。准备把他当死人吗。”
“爸爸不是这个意思。”沈文从把一只手放在儿子肩上。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玉松站起来,声音在发抖,“张主任,你告诉我,还有没有希望。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张主任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里的光,那种濒临熄灭却还在燃烧的光。他在神经外科工作了二十年,见过很多植物人。有些醒了,有些没有。决定结果的不只是医术,是运气,是意志,是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但盛青这个孩子,有一种特别的韧性。他经历过那么多苦难,还愿意选择善良。这种对生命的态度,有时候会创造医学解释不了的奇迹。
“所以还有希望,对吗。”沈玉松紧紧盯着他。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但你需要明白,即使醒了,也可能不是以前那个林盛青了。脑损伤会有后遗症。记忆,认知,行动,都可能和以前不一样。”张主任说。
“没关系。”沈玉松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只要能醒过来,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我照顾他一辈子。”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萧枫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沈文从别过脸。张主任点了点头,说好。下周情况稳定就转到普通病房,转入长期护理阶段。翻身拍背,鼻饲按摩,这些都要学会。沈玉松说,我学。
两人离开后,走廊又安静下来。沈玉松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壁纸是林盛青生日那天傍晚在花园里拍的,他从背后抱着沈玉松,下巴搁在他肩上,眼角那颗泪痣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照片里他正在笑,嘴角往上翘着。
他打开录音软件,按下红键。
“团团,这是你昏迷的第三天。早上张主任说你脑电图不好,说醒过来的几率很低。我不信。我知道你在里面,只是累了,想多睡一会儿。你以前总是熬夜看书,我说你,你就说再看十分钟。现在你睡了三天,够久了,该起床了。小雨昨天来看你,站在玻璃外面哭。他说等你醒了,要跟你学画画,要跟你一起当医生。你不能食言。还有佑安。佑安被爸爸送走了,去瑞士的寄宿学校。他走之前想见你,我没让。我说等哥哥原谅你了再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原谅他。”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很长一会儿。
“团团,你快醒来。醒来告诉我该怎么办。怎么当个哥哥,怎么当个儿子,怎么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录音结束,他保存文件,命名:第三天。医生说植物人可能还有听觉,持续的声音刺激有助于康复。不管有没有用,他每天都会录一段话,等林盛青转到普通病房以后,放给他听。
走廊另一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小雨穿着病号服,戴着那顶浅蓝色毛线帽,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画纸。他在沈玉松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细细的。
“沈哥哥,林哥哥会醒的,对吧。”
“会的。”沈玉松说。
“那等他醒了,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周小雨把画纸小心展开。画上是一个病房,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左边坐着沈玉松,右边站着他自己。窗外有栀子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等你们回家。
沈玉松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把画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小雨,你恢复得怎么样。”
“张主任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每天都来陪林哥哥说话,帮他按摩,就像他以前照顾我那样。”周小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谢谢你,小雨。”
“不用谢。林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家人。家人就是要互相照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