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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煎熬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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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伤害已经无法弥补了呢。如果那个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呢。”沈佑安的声音在发抖,他把德语课本合上,手指按在硬壳封面上,指节泛白。

马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我会一直努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除了努力,没有别的选择。”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沈佑安闭上眼睛。窗外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美得不真实。他突然想起上海的黄昏,沈家花园里的栀子花,琴房里哥哥弹琴的背影。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远得像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梦。

林盛青昏迷的第七十天。沈玉松的生活依然严格按那张没有写出来的时刻表运行,只是护理间隙多了一项内容,他会在病房里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公司发来的文件。沈文从每周来两三次,坐在病房沙发上,和他讨论几个需要决策的事项。

“年轻化转型的方案开始实施了,但阻力很大。几位老董事还是觉得太冒险。”沈文从坐在病房的沙发上。

“必须做。传统业务的下滑速度比预期快,再不转型,三年内就会出现危机。”沈玉松说这些话时,手上还在给林盛青按摩小腿。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文从看着儿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几个月,沈玉松瘦了十几斤,锁骨从衬衫领口里突出来。眼神里那种光比以前更沉,不是健康的那种强,是濒临极限还在硬撑。

“玉松,公司的事爸爸还能撑一段时间,你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

“我需要做事,爸。需要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会疯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别人回应的结论。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小雨探进头来,“沈叔叔,沈哥哥,我能进来吗。”少年已经出院一个多月了,两颊有了血色,头发也长出短短一层,毛茸茸的,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地。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他母亲熬的骨头汤,说给林哥哥补钙。他说虽然林哥哥喝不到,可以替他喝。

“谢谢你,小雨。”沈玉松接过保温盒。

周小雨走到床边,站在那里看了林盛青好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翻得有些软了。“沈哥哥,我今天学了神经系统解剖,做了笔记。我能念给林哥哥听吗。”

“当然。”沈玉松的眼眶突然热了。

周小雨在床边坐下,翻开笔记本。字迹很工整,每个专业名词旁边都注了拼音。“神经系统分为中枢神经系统和周围神经系统。中枢神经系统包括脑和脊髓,脑又分为端脑、间脑、脑干和小脑……”少年的声音很清亮,念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术语会停下来,把字拼一遍再继续。沈玉松一边听一边继续给林盛青按摩小腿。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周小雨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带医学书,有时带画板,有时只是坐着,陪着。

晚上九点,周小雨走后,沈玉松做完最后一轮按摩,给林盛青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开始了每次睡前都会做的事。“团团,今天小雨来念了神经系统解剖。你听到了吗,那个孩子真的很用功,笔记做得比医学院学生还仔细。爸今天来说公司的事,转型方案开始实施了,很难,但必须做。你以前总说我太拼命,现在我发现,拼命反而让我好受一点。至少忙起来的时候,不会一直想为什么那天我没有陪你去。”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这个为什么每天都在他心里盘旋,啄食他残存的理智,那天他为什么没有坚持陪他去,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你去哪。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佑安在瑞士。妈说他来信了,我没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甚至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你没去见他,如果那天你们没吵架——”他停住了。这个如果指向更危险的地方——如果他早一点发现弟弟的心结,如果他在佑安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没有轻易放过。他摇摇头。“不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醒过来。其他的,等你醒了再说。”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林盛青的额头。“晚安,团团。明天见。”

关掉大灯,只留墙角那盏小夜灯。他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侧躺着,看着病床上模糊的轮廓,听着呼吸机均匀的声音。这七十天,他已经学会了从呼吸声中分辨林盛青的状态。平稳的时候是好,急促的时候可能是感染,微弱的时候他不敢往下想。

他睡不着,起身走到床头柜前,轻轻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盒子。车祸后从急救室交给他的个人物品,他一直没仔细看过。钱包,里面有他们生日那天拍的那张照片,暮色里两个人抱在一起,照片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手机,屏幕碎了,他一直没拿去修。钥匙,围巾,一本小小的便签本,上面是林盛青的字迹,记着下周要做的几件事,买新的琴弦,给小雨带那本解剖学入门,周五下午三点去社区中心。

他的手指停住了。盒子最底层原本应该有一件东西,现在那里是空的。

林盛青的银色打火机。

那个打火机他见过很多次。林盛青很少用,总是带在身上,说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即使怕火,即使那个打火机是火灾后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他也舍不得丢。可是盒子里没有它。车祸那天警察把东西交给他时,他太慌乱,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现在仔细回想,好像那时候就没看到打火机。

打火机去哪了。掉在现场了?被警方收走了?一个念头浮上来,冰冷而尖锐——那天和盛青见面的人,是佑安。

沈玉松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那天在医院,沈佑安闪烁的眼神,含糊的说辞。他们吵了一架,说了很过分的话,盛青生气了,跑出去。只是吵架吗。如果只是吵架,为什么盛青会慌乱到不看路。为什么他那么怕火的人,会带着打火机出门。为什么打火机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佑安是他的弟弟,虽然任性,虽然嫉妒,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可是那个疑问已经生根,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更早的时候,有一次在琴房,他无意中看见佑安在摆弄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当时他问了一句哪来的,佑安慌慌张张地收起来,说同学的,帮忙修。现在想来,那个打火机很像林盛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床上昏迷的人。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林盛青苍白的脸上,那张曾经总是对他微笑的脸,现在没有一丝表情。

“团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真相。”

没有回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像某种沉默的控诉。

他把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重新回到床上,再也睡不着了。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天的细节——佑安反常的冷静,闪烁的言辞,那个消失的打火机。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如果佑安不止是说了过分的话,还做了别的。如果盛青的昏迷不是意外。

他不敢想下去。窗外雨完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近及远,又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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