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上海的春天。梧桐新绿,阳光明媚,沈玉松没有看。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最后一份文件——沈氏集团与创科医疗的合作项目,第一季度财报。数据很漂亮,市场占有率超额完成赌约,净利润同比增长了不少,新产品在年轻用户中的满意度很高。会议室里董事们的掌声还在耳边,那些曾经质疑的目光如今都变成了钦佩。
他赢了。仅仅用了一年时间,就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商业逆转。
沈玉松脸上没有笑容。他合上财报,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三十八层的高度,可以俯瞰大半个上海。这座城市依然忙碌,车流如织,像一部永不停止的机器。他也是一台机器。这一年来他精密地运转着,白天处理公司事务,晚上去医院陪护,周末处理各种法律文件,遗嘱,信托,股权转让协议。所有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手机震动。张主任发来的消息:玉松,盛青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脑电图显示皮层活动比上周又减弱了,自主呼吸时间也在缩短。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这一年里他听了无数遍。最初是有心理准备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后来是有心理准备即使醒了也可能有严重后遗症,现在是他的状况在缓慢恶化。像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下坡路,偶尔有一点向上的迹象,很快又被更大的下滑吞噬。
沈玉松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他这一年写的信。给父母的,给沈佑安的,给周小雨的,给林盛青的——虽然那个人可能永远读不到。他抽出给沈佑安的那封,重新读了一遍。
“佑安,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打火机的事,小雨后来告诉我了,他说在医院见到你时,你一直握着那个打火机,后来就不见了。警察也确认,现场有打火机的痕迹。我没有权利替盛青原谅你,所以我选择不原谅。但我也无法恨你,你是我的弟弟,是我从小护着长大的人。所以,就这样吧。让所有的罪与罚,都随着我的离开而结束。请你照顾好父母。他们老了,需要你。也请你好好活下去,带着这份愧疚,好好做人。哥绝笔。”
信很短,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最底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药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无痛,安眠,来自瑞士,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他准备了两个月,咨询了律师,确认了法律风险,安排好了所有后事。
下午三点,沈玉松离开公司。他先去见了父母,没有说告别的话,只是陪他们喝了下午茶。听母亲唠叨花园里的栀子花今年开得特别早,听父亲说公司有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可以培养。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午后。离开时萧枫瑶突然拉住他的手,说玉松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在家休息几天。沈玉松轻轻拥抱母亲,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沈文从也走过来,眼神里有深藏的担忧,说累了就休息,别硬撑,公司的事爸爸还能管。沈玉松微笑,说爸,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生我养我,谢谢你们爱我护我。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下午四点,他去了医院。周小雨已经在病房里了,少年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完全长出来了,乌黑浓密,正在给林盛青读一本医学杂志,声音清亮而认真。看见沈玉松,他眼睛一亮,说沈哥哥你今天来得真早。沈玉松走过去摸了摸少年的头,说小雨,谢谢你这一年的陪伴。周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沈哥哥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林哥哥也是我的家人啊。
家人。这个词让沈玉松的心轻轻一痛。他点点头,说对,是家人。
周小雨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他说等林哥哥醒了,要亲口告诉他。沈玉松接过通知书仔细看着,然后用力抱住少年。他的眼眶热了,说小雨你真棒,盛青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周小雨用力点头,说所以我更要努力,等林哥哥醒了,要当他的学弟,和他一起当医生。沈玉松松开怀抱,微笑着说小雨今天你先回去吧,我想单独陪陪盛青。周小雨说明天再来,沈哥哥你也早点休息,黑眼圈好重。
送走周小雨后,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沈玉松关上门,拉上窗帘。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洒在病床上,洒在林盛青苍白的脸上。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他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林盛青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几乎摸不到肉,只剩皮包着骨头。
“团团,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九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去年生日我们还在花园里庆祝,你送我袖扣,我说我爱你。那时候我们多幸福,幸福到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摸对方的手背,“可是命运不这么想。它给了我们最甜蜜的开始,却安排了最残酷的结局。”
“六年前雪地里,你像一束光照进我灰暗的生命。那时候的我,只是个等死的病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觉得活一天算一天。然后你出现了。瘦瘦小小的,眼神怯怯的,却那么亮。你不是我的病源,却对我照顾有加,细心呵护,给我我画画,陪我弹琴,在我最难受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玉松你要好好的。”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哽住了。
“可如今,你的病源是我。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来沈家。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认识佑安。若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躺在这里一整年。是我的病,我的家庭,我的存在,把你拖进了这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