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青昏迷的第二百五十天,是个情人节。病房里的水仙已经开谢了,换了新的。护工说这季节水仙开不了几天,沈玉松还是让她买了两盆,一盆放在窗台上,一盆搁在床头柜。林盛青以前说过,水仙的香味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像冬天特意省着开的那么一点点力气。
沈玉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昨天刚签的合同,沈氏集团与创科医疗的合作协议。最终他争取到百分之十二的股权置换,比陈哲最初要的低了三个点,但也意味着沈氏要让渡更多的产品控制权。签完字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如果输了,他将一无所有。如果不赌,他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团团,合同签了。接下来三个月会很忙,要整合团队,重新设计产品。”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拿起林盛青的手开始做手指按摩。这是他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从指尖到指根,一根一根,像数念珠。
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沈玉松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护士每天都会记录生命体征和自主活动次数,最近一周,林盛青的手指每天会出现三到四次自主蜷曲,有时在早晨按摩时,有时在下午周小雨来读书的时候,有时在深夜谁都注意不到的时候。偶尔他还会尝试自主呼吸,脱离呼吸机几秒,像刚从水里探出头换气的人。还有他的眼皮,最近几天在强光刺激下,会颤动得比之前明显一些——有一次护士用瞳孔笔照他的眼睛,他的眼睫毛竟然抖了抖,像被风惊动的蝴蝶翅膀。张主任说这些都是积极的迹象,依然强调从植物状态到意识恢复还有很长的路。沈玉松明白。这八个多月他已经学会了在希望和现实之间保持平衡——信那些微小的变化,又不让自己摔得太重。
他按完了左手,换右手。“小雨昨天又来看你了。他期末考了年级第一,把成绩单复印了一份,说要给你看。那孩子真的很努力。还有,栀子花发芽了。园丁说今年春天来得早,花苞已经冒出来了。等你醒了,正好能赶上花开。”
他的手指正按到林盛青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那两根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很轻地蜷了一下。不是错觉。他停下来,屏住呼吸。一秒,两秒,三秒。食指和中指,又蜷了一下,很慢,很轻,像慢镜头,确实动了。然后他看见——林盛青的眼皮在颤动。不是光线刺激下的条件反射,是那种努力要睁开,又无力支撑的挣扎。睫毛在眼睑上抖得厉害,像是深冬泥土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顶着冻土往上拱。
“团团?你能听见我,对不对?”沈玉松俯身,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如果你能听见,再动一下手指,就一下。”
他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床边移到墙上,久到窗外的云朵飘过好几朵,久到他几乎要放弃。林盛青的左手小指,很轻地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但沈玉松看见了。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按下了呼叫铃。护士和医生很快赶来,张主任亲自做了检查,瞳孔反射,疼痛刺激测试,最新的脑电图,几个实习医生围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检查完后,张主任的表情很复杂。欣慰,谨慎,也有医生惯有的保留。“玉松,盛青确实出现了意识恢复的早期迹象。脑电图显示睡眠觉醒周期基本建立,对疼痛刺激有回避反应,对强光有明确的眨眼反射。”
“所以他快醒了,对吗。”沈玉松的声音在发抖。
“从植物状态到最小意识状态,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些人能完全恢复,有些人会停留在某个阶段,有些人可能会反复。”张主任顿了顿,“至少,我们看到了明确的进步。接下来要做的,是加强康复训练,增加感官刺激,给他创造醒来的条件。”
“他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
“可能很快,也可能还要很久。医学上没有标准答案。你要做的,是继续陪伴,继续等待,继续相信。”
医生们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玉松坐在床边,握着林盛青的手,眼泪不停地掉。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林盛青的额头。“你听见了。你知道我在等你。我会一直等。等到你睁开眼睛,等到你重新说话,等到我们还能一起弹琴,一起看花。你不要放弃,我也不会放弃。我们约好了的。”
窗外,阳光正好。冬日的上海难得有这样明媚的天,天空清澈,云朵柔软,远处的高楼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沈玉松拿出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谁。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爸爸、妈妈上滑过,最后停在弟弟两个字上。上一次对话还是很久之前,他发的那句“今天,盛青的手指动了”。沈佑安没有回复。也许没有勇气,也许不知道说什么。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打下几个字:今天,他的眼睛动了。发送。然后关掉手机,不敢看回复。
瑞士,卢塞恩,凌晨三点。沈佑安被手机的震动惊醒。他睡眠一直很浅,经常做噩梦,一点声音就会醒来。打开手机,刺眼的光亮让他眯起眼睛。是哥哥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他的眼睛动了。
沈佑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凌晨的宿舍很安静,能听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夜鸟飞过的扑翅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眼睛动了。意思是盛青哥可能要醒了。他应该高兴的。那个被他伤害的人,终于要康复了。可是为什么,心里涌起的第一个情绪,是恐惧。如果盛青哥醒了,如果他说出那天发生了什么,如果哥哥知道真相不仅仅是吓唬那么简单。那哥哥会怎么看他。
他的手开始发抖。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这八个多月,他每天都在忏悔,每天都在想象如果重来一次会怎样。无数次梦见那个雨天的街道,刹车声,飞起来的身体,哥哥冰冷的眼神。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让他好受一点。没有。愧疚像附在骨头上的锈,日日夜夜地蚀。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绩一落千丈。老师找他谈话,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什么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