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在一周后举行。
那一夜,江户的天空被烟火照亮。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白相间的灯笼,人潮涌动着,如织如流。空气里混着炒面酱汁的焦香、苹果糖的甜腻,还有三味线的弦音。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着一袭青色华服,袖口宽大得能兜住夜风。
台下的面孔密密匝匝,几百上千张脸汇成一片模糊的海。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一切交给身体自己去记忆。
幽深孤涩的弦音一起,我的手臂便抬了起来。
衣袖翻飞,如青色的浪。台下的喧哗渐渐沉寂,只剩下琴声、风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忽然,我若有所觉地抬起眼。
该怎么形容那道目光呢?幽深的瞳孔,暗绿色的眼珠,像深潭里沉着的一点磷火。他站在坂田银时身后,像一道幽灵,微微探出头,紧紧盯着我。白色的绷带从额际缠绕而下,裹住了左眼。
那是谁?
我的手指滞涩了一瞬,琴音散乱了一拍。我努力压下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紧接着,我看见坂田银时的嘴唇在动。托我天生敏锐的目力,我辨认出了他在说什么。
——快跑!
什么?
人群忽然开始涌动。一道烟火落下,尖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庞大的机器人不知从何处涌出,肆无忌惮地摧毁着祭典的场地。人们抱头鼠窜,灯笼被撞翻,火光与硝烟搅成一片。
炮火连天中,有人一把拉起了我。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他跑。我扭头望向坂田银时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四散奔逃的人群,和不知何时落在那里的一枚炮弹。
那个缠着绷带的独眼男人,究竟是谁?
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我终于回过神来。顺着被牵起的手腕往上看,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扎着月代头的男人。
他拉着我跑了好一阵,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倾倒的灯笼架和散了架的摊位车,一直跑到河岸边一座小小的石桥上,炮火声才渐渐远了。
我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抬起头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身形颀长,月光落在他脸上时,那张面容出乎意料地年轻好看。他的眉眼生得温润,不凌厉,也不张扬,像是被悉心打磨过的玉石。明明方才拉着我在炮火中穿行了一路,此刻他却连呼吸都不见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桥栏边,微微侧头望着我,像是在等我缓过气来。
“失礼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而和煦,“方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征求你的同意,便擅自牵了你的手。”
这话说得太正经,正经得在这种狼狈的处境下反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谢谢你救我。”我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绪,余光瞥向远处还在升腾的硝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真选组已经在处置了,不必太过担心。”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说一场恐怖袭击,而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我转头重新看向他。他依然站在桥栏边,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特别,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好奇,也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惊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又是这种感觉,又是这种没来由的、却异常笃定的熟悉感。
和那匹马、和坂田银时、还有那个独眼的男人带给我的感觉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人的气息柔和得多,少了几分刺痛,多了几分温存。
他微微一怔。
随即轻轻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尴尬的笑,而是那种被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轻轻戳中后,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他没有追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叫什么名字。只是微微仰起头,望向烟火散尽后格外清澈的夜空,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或许吧,江户很大,也很小。”
我怔住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歉,”他收回目光,对我欠了欠身,姿态从容而端正,“我并不是想让你困扰。只是那一瞬间,看见你站在那里,就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觉得,不能放着你不管。”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残留的硝烟味。我安静地站在桥中央,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酸涩。
这般温柔的气质,我的脑海里闪过什么,仿佛也曾有人这样温柔又专注的看着我……
不管怎么样,这令我感到安心。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