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茂。”他说,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一句,“叫我茂茂就好。”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个名字就是最适合他用的。我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穿着黑色纹付羽织、浑身气度不凡的男人,却有一个这么朴素随和的名字。
“茂茂先生,”我学着他的语气称呼他,“你刚才说不能放着我不管,可我们明明是陌生人。”
“有时候,”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看桥下流过的河水,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遇见一个该遇见的人,是不需要认识很久的。”
这话隐隐藏着某种我无法参透的意味。但我没有追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学会不再执着于追问每一个谜题。有些答案,硬要是要不来的,只能等着它们自己浮出水面。
于是我们在桥上慢慢走着,他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我的节奏。我们聊得很松散,不像是初识,倒像是偶遇了许久不见的熟人。
他问我喜欢弹什么曲子,我说不记得了,手指自己会选。他问我住在哪里,我说登势酒馆,在那里帮忙弹琴。他又问登势酒馆在哪里,我说歌舞伎町。
他嗯了一声,只说了一句:“是个热闹的好地方。”
全程他没有问过一次我的名字。也没有对我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这件事表现出哪怕一刹那的讶异。他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笑,偶尔说上几句不着痕迹的回应。那是一种令人意外的妥帖,像一件旧衣裳,不紧不松地裹在身上。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直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河岸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个夜晚仅剩的宁静。
穿着黑色制服的真选组队士们簇拥着一路狂奔而来,领头的是那天晚上见过的副长——土方十四郎。他嘴里的烟头几乎快烧到滤嘴,却顾不上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桥下,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在膝盖上。
“将军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话一出,我愣了。
将军……大人?
土方抬起头,正要继续说什么,冷不丁看见站在他的将军大人身后两步之遥的我,瞳孔猛地一震。
“……是你?”
他显然还记得我,登势酒馆弹琴的那个女人,那个让将军的御马低头的女人。他的表情在眨眼之间精彩地转了好几轮,但没等他继续开口,面前的茂茂便抬起一只手。
“不必惊慌,土方君。这位小姐是我方才在祭典上偶遇的,情况紧急,便擅自将她一并带离了险境。”
他转身面向我,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对上了。他端正得近乎庄重的仪态,真选组副长跪在他脚边姿态,他身上那件黑色纹付羽织胸前的纹样——三叶葵纹。
他是德川茂茂,当今幕府的征夷大将军。
我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膝盖打了打弯。他伸手在我手臂上轻轻一托,力道很轻,却稳稳地扶住了我。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还是方才那个茂茂的声音,温润,平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威严,“于你而言,我是茂茂,你是台上那个弹琴的小姐,仅此而已。”
我站在他身前,仰头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和的笑意,也有一缕我看不透的更深的影子。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把方才一整段桥上的夜晚都收拢了进去,连同月光、河水、烟火散尽的夜空,和我那几句不成章的闲话。
“远道而来的小姐,”他说——
“今夜多谢你陪我这个陌生人走了这一段路,下次见面的时候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他说完,迈步向桥下走。真选组的队列自动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彻底消失在江户的深夜里。
我一个人站在石桥上。
月华如水,铺在河面上,碎成万千片银色的光斑。夜风从袖口灌进来,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又少了一个人的孤独。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座桥上站了多久。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他虚虚扶过的那截手臂,袖口还残留着极浅极淡的、不属于我的温度。
一个陌生人。
可我为什么觉得,他在说“远道而来的小姐”的时候,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曾见过远道而来的我……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没有痛,只有一种软绵绵的、几乎温存的酸胀感。仿佛有什么记忆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快要化开了。
可终究没有化开。
那也无妨。
因为他会再来,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