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清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后，低着头把药箱一点点收拾整齐。

棉签、纱布、药瓶，被他按顺序放回原位，动作很慢也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在借着这些细碎动作，压住刚才那场情绪失控后的余震。

客厅里的灯偏暖，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那点没散干净的情绪都藏了起来。傅子铭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抿紧的唇，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那截后颈。

看着他明明还在生气，却还是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伤口，胸口那股躁意，忽然就软了，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林山清合上药箱，终于站起身。

“早点休息吧。”声音很轻，没了刚才争执时的锋利，却也没有平时那种温软，更像一种疲惫后的克制，他说完便转身回房，门被轻轻关上，“咔哒”一声，很轻，却让整个客厅一下空了下来。

傅子铭没有动，依旧坐在那里。半晌，他低头点了支烟。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他闭了闭眼，靠向沙发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却不是刚才那些争吵，而是林山清最后那句——“但不骂你了。”

那句话很轻，甚至带着点无奈，可偏偏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口发紧。

傅子铭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自己明明一开始最厌恶失控，现在却因为一个人，越来越不像自己，烟燃到一半，他才慢慢起身回房。

夜很深，傅子铭却没睡着。

右臂隐隐作痛，骨头深处那种闷胀感一阵阵往上翻，让人烦躁。他翻身坐起，低低骂了句脏话。

最后还是下床，走去了客厅。屋里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窗外一点模糊夜色透进来。

傅子铭接了杯水，站在窗前。外面很静，远处古楼的灯已经灭了，只剩零零散散几盏夜灯。

他垂眼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以前一个人住时，他从不觉得。

可现在——安静得有点难熬。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刚才林山清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生气的时候。

皱眉的时候。

低声问他“你疯了吗”的时候。

还有最后替他包扎时，指尖碰到自己手腕那一瞬。

明明只是轻轻一下，却像一直留在皮肤上。

傅子铭烦躁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他回头。

林山清穿着宽松家居服站在门边，头发有些乱，像刚睡醒。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都微微顿了一下，林山清显然也没想到他还没睡。

“……我出来喝水。”他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轻哑。

傅子铭“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移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山清去倒水时，余光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侧脸沉在夜色里，眉眼比平时更深，也更疲惫。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派出所看到他的样子，右臂缠着绷带，脸上带伤，却一句解释都没有。

心口那点气，又莫名散了些。

“胳膊疼了？”他低声问。

傅子铭顿了顿。

“没。”

回答得很快，像下意识不想让他担心。

林山清看着他，没拆穿，沉默片刻，又轻声问：

“药吃了吗？”

傅子铭这次安静了两秒才低低道：

“忘了。”

他说完，抬眼看向林山清，那眼神很沉，却又像在等什么。

林山清站在那里，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药。

拆药盒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已经照顾过他很多次。

倒水、递药，一句话都没多说。

傅子铭走近接过水杯时，两人的手指轻轻碰到，这次谁都没躲，指尖温度短暂交缠了一瞬。

傅子铭垂眼看着那只手，低声说：

“谢谢。”

声音很低，比平时更哑，随后，他低头把药吃了下去，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半晌，才低低开口：

“刚才的话……我说重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林山清，像是不太习惯道歉。

林山清看了他好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淡。

“我也没好到哪去。”

那句“你清楚自己的位置吗”，他后来想想，也觉得太伤人。

尤其是在看到傅子铭沉默下来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后悔了，只是嘴硬。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可和之前那种压抑不同，现在的安静，更像情绪退潮后留下的余温。

林山清抬头看了看他额角，“我看看伤口。”他说完，往前走近一步。

傅子铭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

林山清微微踮脚，借着窗外月光去看他额头的擦伤。

两人距离一下变得很近，近得连呼吸都能感受到。

林山清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很干净，傅子铭呼吸不自觉慢了一拍，视线落在他脸上，然后，就再也移不开。

月光很淡，却足够让他看清林山清的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认真看伤口时，睫毛轻轻颤动。

离得太近了，近得傅子铭甚至能看见他耳侧细小的绒毛，心跳忽然乱了一下，他喉结轻轻滚动，几乎是本能地，想再靠近一点，可终究没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视线一点点沉下去。

林山清当然察觉到了，那目光太明显，沉沉落在自己脸上。像带着温度，他呼吸微微乱了些，却没有退开，也没有抬头，空气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声。

半晌。林山清才轻轻后退一步。

“伤口没裂。”他说。

语气有些不自然。

“别再乱动了。”

傅子铭盯着他，低低应了一声。

随后缓缓开口：

“你也是。”

林山清心口轻轻一颤，他没再接话，只是转身又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好像压下了什么。

喝完后才低声说：

“还疼的话，就再吃一次药。”

傅子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林山清没有再停留，转身回了房间，只是这一次，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小缝隙。

傅子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缝。

许久才缓缓低头笑了下。

夜依旧很静，可好像没之前那么空了。

第二天清晨。

晨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时，林山清已经醒了。

昨晚虽然算是和好了，可情绪并没有真正过去，更像是两个人都退了一步，却又都比以前更清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