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还没死。什么时候才可以……’
思维顿住,安宓轻轻眨一下眼,目光落在指缝中露出来的镜面,那上面有一点脸颊,是被亲吻过的酒窝位置。
‘叶长宁,我好想你’
心底有一个声音说:“真不要脸。”
‘过错方的眼泪是虚伪的象征。’
眼眶开始发酸,眼珠变成被水雾沾湿的另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映照着镜子里的裂缝的自己和一只骨感的手,只有安宓。
“啪——”
水珠之下,碎裂的脸庞映出红色。
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
医生说,这个病症会有无法控制欲望的时候,厌食和暴食可能会交替出现,冲动的欲望和自毁的欲望可能同时产生。
但很奇怪,她无法控制的依然只有叶长宁,想念她,怀念她,喜欢她,想要触碰她,想要碰她以前碰过的地方。
右手盖在镜面上,左手手指穿进裤边,隔着衬衫摩挲小腹,仅仅如此,尾骨就开始发麻,可是更明显的,是鼻头的酸涩,和发疼的心脏。
喉管越发沉重,可眼泪没有出来。
眼眶睁得都有一点痛了,视野模糊,但仅此而已。
雾气弥漫着,无法凝结成水滴。
像一颗不会结果的树,好没用。
花洒的水流从头顶一路落下,逃亡似的离开安宓。
她的视线追随着水流进入下水道,不可自控地产生自我贬低的想法。
但是有东西在拽着她,死死抓着,温暖又湿润,包裹她的身体,很像一个拥抱,可是肩头又很烫。
心里的小人陷入了沉睡,久久不醒,空旷的窗台上只有日照和月光交替往来,空中的心脏随着角落里女孩的呼吸缓慢的起伏。
逐渐降温的世界里,它早已鲜红不再,颜色灰黯,已经不太像一颗心脏,反而在向一颗石雕靠拢。
2030年1月。
海城精神卫生中心714住进了一位新客。
精神病院并没有很可怕,大家平时人都很好,只是偶尔犯病时,会无法控制的落泪,会像突然被关机的机器。
安宓的床位靠着窗,晚间睡不着时,睁开眼就能看见缝隙里的月光,皎洁无暇。
有时她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在心里默默念,月光就好似她的倾听者,借着微弱的光亮表示这世界还存在。
脖子里的动脉一刻不停的跳动,它是最好的存在特征,每当安宓想用什么尖锐利器伤害自己时,就用手按住它,感受跳动。
于是叶长宁越来越鲜活。
月中,叶长宁准备申请兼修第二学位,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更多了,寝室仅仅用来睡觉和必要的敲代码。
月末,714迎来一位新房客,年仅17岁,安宓在她的教导之下学会了折玫瑰花,她有很多漂亮的色纸,也很慷慨,总是拿出来分发给同房的大家玩。
安宓也买了很多色纸,花样各不相同,她只爱用紫色的折,折了很多,根茎和花瓣都是紫色,她为此购入了一个束口玻璃花瓶,能放下四朵。
2030.9
叶长宁开始修双学位学士,去大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教学教室频率更高,耳边那个人的出现率也更高。
千篇一律,她耳朵听得要起茧子。
优秀优秀优秀,太优秀了,奖项多的数不清,项目成绩单拿一个都是普通人研究一辈子也拿不出来的东西。
——“平凡是一种快乐。”
这种人是怎么说出那种话的?
这种和平凡不沾边的人,怎么说得出那些话,怎么句句留在她心上都是根深蒂固的痕迹,怎么幕幕在她眼前梦里都那么真实让人流连。
又一个九月二十七,又一个没有她的月夜。
听说安宓大学时期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望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人以为是什么秘法,跟着看月亮。
到现在都还有人时不时看月亮,说试图借月光蹭她的智商,一群研究科学的理科生,连原因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迷信。
叶长宁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来她根本没那么了解她,不知道过去不知道现在,更不会知道未来。
可是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那么想。
叶长宁躺在床上带着眼罩落泪,泪水打湿眼罩,洇湿一片片深色,像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思念爱意掉落进去没有回应,连坠底的声音都听不见。
和微信最底下的一个乱码符号聊天框一样,那么多丢出去,看不见回应。
2031.3
教学楼一楼开阔大厅,除了几间大型阶梯教室以外就是老师办公室,墙壁上贴着荣誉墙,校园杰出校友,蓝底背景照片里一个个端正大方的脸庞微微带笑,每张脸上都从容淡定,浓浓的高智学术感。
“看什么呢?马上打铃了。”一起在这栋教学楼上课的赵兰路过停下脚步,也望上墙上的荣誉墙,面色一下难言,眸光复杂。
叶长宁目光久久停滞,勾起一抹笑容:“优秀啊。”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快要十年了,她的成就依旧无人可敌,挂在这里,路过就无法忽视,此刻身后还有人路过看两眼又聊起她。
“安宓这张脸,啧,伟大啊。”
“唉,怎么就离职了呢?”
“就是,一个月都不到,而且这两年了,也没有消息她去了哪个大厂。”
“难道是进国家研究院了?”
“也不是没可能,我之前就听说有人邀请她去的。”
“邀请她的人多了去了,我还听说有人给了天价薪资邀请她呢。”
“多天价啊?”
“那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我拿不到的天价。”
“那不废话,你都21了,人家18拿的全球冠军。”
“我18在高考。”
“谁18不在高考。”
“安宓呀,人家拿全球冠军去了。”
人声渐渐走远,叶长宁的心跳愈发狂乱。
是啊,为什么离职了呢?去了哪里呢?有没有拥有更好的未来呢?
叶长宁吞咽一下,肯定有吧,她有太多光辉未来可以选择了,多到数不清,看不到尽头。
身侧两声小小的脚步声,赵兰靠近她,低声说:“前段时间,我姐姐和她打电话来着。”
叶长宁睫毛颤动一下,唇瓣微不可察一点颤抖,没敢说话接声。
“她祝我拿到了之前那个比赛的银奖。”赵兰望着荣誉榜上那张上半张脸冰冷下半张脸温和的照片,她撇撇嘴纳闷,“她怎么人这好呢?我就和她见了三面,她竟然还和我姐说一声祝我拿奖。”
“……”她人就是很好的,和长相截然相反,一点都不冰冷,温柔真诚。
叶长宁很想这么说,此刻却说不出口。
那个比赛她也参加了,金奖。
为什么不祝她?
明明有她的联系方式,明明她们更亲近,明明她的奖项更高,明明……曾经会在她身边夸她考得好,祝她高考顺利,说她一定会考得好。
明明……过去那么好……
叶长宁眼皮垂下,深深吸一口气,目光钉在那张脸上,竟生出一点怨怼。
委屈得要了命了。
曾经她看见她眼眶发红都会觉得心疼,现在却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安宓,你好狠的心。
说不爱就不爱,转身就走,留我一个人。
一句解释都没有,一句回应都没有……
真的不是撒谎吗?
曾经相爱时许下不要欺骗的愿望,叶长宁却在这几年里无数次渴求那是个谎言。
骗骗她吧,骗她也好,只要爱不是假的,人不是假的,骗她也无所谓的,安宓……
连人都见不到,消息都没有,真真假假又有什么意义。
叶长宁深吸一口气,还是挪开目光,拖拽着粘滞在那双眼上的目光,想要离开。
教学楼广播响起上课铃声。
“哦!”赵兰恍若初醒,拉着叶长宁手臂要走,“快走快走,上课了,还好教室在一楼,乔老师的课很难抢的,再不去她会生气的。”
叶长宁的身体被拽着离开,到教室里面,到乔云直面前,到计算机面前,到代码数据海洋里。
2031年8月
叶长宁参加全球数据挖掘顶会,名次第十,飞往国外参加领奖仪式。
颁奖仪式从低到高。先是第四到第十,然后是季军、亚军、冠军。
纪念牌和普通纸质证书,专属大号冠军奖杯加烫金顶级证书。
第一名是个国外女人,叶长宁坐在台下仰头看她,她自信淡定,从容不迫,15分钟完整汇报整洁精准。
听着听着,叶长宁挺想笑的。
好优秀,真的好优秀。
原来她那么优秀。
那个证书,叶长宁好像见过。
她稍稍眯起眼,视线变模糊,水雾氤氲,再一眨眼,她看见一个很普通的格子柜。
柜子里面整洁收纳,糖果、吹风机、几本理论知识书籍,几本硬质证书……
哦,那不是这个比赛的。
“呵……”
叶长宁低头,手指拂过水晶纪念牌上的刻纹。
赛道大合影的时候,全体上台,叶长宁在边角,她在正中心。
这种照片很好找,论坛上很多,叶长宁看过,印象太深刻了。
以至于现在她侧过头,好像看见她隔着那么多人,安之若素接受灯光洗礼和掌声满座。
而她终于,赶上她的微末足迹。
2032年6月。
历时4个小时,一架飞机从海城飞到江城,伴随着耳鸣和心脏鼓动降落。
四年的时间,足够一届大学生从大一走到大四,足够安宓迷失在人群里找不到想见的人,同样的学士服,飞扬的学士帽,几年里梦境里虚幻的脸庞化为真实。
阳光里,象征着分离的季节里,她听见声音,梦境的声音在现实响起,她对她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