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9年6月2号
“没有蛋糕,不过我有棒棒糖你要不要?”陈悦扬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根柑橘味棒棒糖,递到叶长宁面前。
叶长宁愣了一下,眨巴一下眼睛。
林逸潼挑起了一点眉尾,克制住表情,不作出任何可能泄露情绪的举动,静静看一眼叶长宁,又看一眼陈悦扬。
这活娘怎么这么精准?还正好是橘子,反正她记得当时安宓给的也是橙色的,应该是吧。
叶长宁垂着眼把棒棒糖推回去,勾起唇角,说:“想得美!给我买蛋糕,我要草莓的。”
“切,不要就不要,”陈悦扬说,“这个季节的草莓不好吃,你确定吗?”
“酸草莓配甜奶油仙品啊。”
“我还是喜欢巧克力。”
林逸潼默默喝一口自己的多肉葡萄,对着葡萄果肉嚼嚼嚼。
叶长宁把自己的生日帽扶正,交握着双手,对着草莓蛋糕上燃烧的19金色蜡烛闭上眼,许下第一个生日愿望——安宓,希望你幸福。
然后睁开眼,快速的吹灭蜡烛,制止接下来的两个愿望。
“就完啦?”陈悦扬感觉一眨眼就结束了,“你许了几个愿望啊?”
叶长宁把自己的虔诚心事埋在土里,摇摇手指道:“我是理科生,相信科学,走个流程就行。”
玄学爱好者陈悦扬觉得遗憾:“这可是一年一次和神明沟通的机会,你许愿祂聆听,三个愿望呢,全部加注在一个上面祂肯定会帮你实现的。”
“……”叶长宁用鼻子吸一口气,拿起刀切蛋糕,“讲那些,吃不吃蛋糕。”
“要吃,”陈悦扬拿出一个小方盒子递给她,“来吧,寿星,生日快乐。”
“谢谢。”叶长宁接过来打开,是一条小猫伸懒腰挂坠的项链,小猫的尾巴勾成爱心,尾尖一颗浅紫色的小钻。
林逸潼凑过来看一脑袋,问:“你怎么想到买紫色的?”
叶长宁一般都穿暖色调,紫色不常出现在她身上。
“这个伸懒腰的就只有紫色,它最可爱了,你看它爪子那还有纹路呢。”陈悦扬指着爪子那。
叶长宁放在眼前仔细看,爪子那确实有两个弯弧,而且脸上的眼睛胡须嘴巴都做的很细致。
叶长宁衷心地说:“谢谢,真可爱。”
“是吧~”陈悦扬说,“配你那些长裙子可合适了。”
2029.9.20
安宓的睡眠障碍达到新的困境,她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去年这个时候,被那个人忽然找上门,拿着照片胁迫的记忆。
叶长宁的哭声在耳边回荡,她失心落魄的样子在眼前一遍一遍。
无论睁眼闭眼,哪里都是她。
一连好多天,她平均一天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不像往常一样一会儿睡不着一会儿睡太多,就在她以为要彻底失去睡眠的时候,她睡着了。
昏睡,死亡一样的睡眠状态。
2029.9.28
江大国庆假期前最后一天课,叶长宁前夜回家吃了顿饭,然后返回寝室过夜,晚上没能早睡,看了很久月亮。
她起床时间很早,六点半。
一睁眼是黑暗,她这一年来逐渐养成了戴眼罩的习惯,每天早上睁眼都是黑暗,先用手伸出去摸一下,手臂伸直是铁。
寝室铁栏杆围在床边,再远一点是她的纱帘,遮光性能很好,揭开眼罩也只能看见一点微光。
枕头上边上有一个白色盒子,是叶长宁昨晚观月结束带上床的,没打开过。
这一年都没开过,叶长宁已经快要熟悉它盒子的材质。
是皮革的,带着烫金文字的品牌logo。
寝室里很安静,另外三个人都没有醒,七点的闹铃也还没有响。
那她为什么醒了?
是什么叫醒了她?
别叫醒她,让她错过所有的九月二十八,甚至是错过九月二十六的夜晚。
她没有下床,身体很累,眼睛好酸。
身体被过去时间的自己占据部分,沉重麻木。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寝室里没有机械钟表,她却听见什么声音在倒数。
终于,闹铃响了。
她听见有人踩着铁板下床的声音,听见有人打哈欠说早上好。
这是一个和去年不同的二十八号。
卧室和宿舍,寂静和闹铃,空茫和舍友。
她呆滞住了。
望着头顶布帘闭上眼,不愿意面对现实。
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人敲着她的床边叫她名字,她说起了,然后下床。
再然后,她收拾好自己,走出一扇开着的门。
外面太阳很大,特别晃眼,刺痛到她忍不住闭眼。
真想睡过去,无视这几天,让这几个日期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早八是张衾的课。
呵。
2029.9.28,下午三点十七。
安宓睁开眼,缝隙里落下的日光让她觉得刺眼,浑身无力发软发沉,很不舒服,她宽慰自己——好歹是睡着了,而且下午5点睡到天亮,至少十二个小时,很不错了。
她瘫软在床上缓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点力气,摸到手机查看时间。
十五点四十五。
她睡着前手机落下去的时间大概是五点零几分,睡了二十二个小时左右。
就在她感慨自己的病症依然是超短睡眠接着超长睡眠的时候,看见大字时间之下的日期。
九月二十八。
“……”
她闭眼入睡的夜晚,是九月二十六。
她不是睡了22个小时,是46个小时。
她睡了一整个27号。
去年的九月二十六下午五点,她走出校门。
今年的九月二十六下午五点,她陷入昏迷。
去年的九月二十七,她看见叶长宁走进出租房没再出来,听见哭声。
今年的九月二十七,她没有睁眼,死寂一般退出这个世界。
去年的九月二十八,她看着叶长宁回家,坐上离开江城的飞机,下午三点落地海城。
今年的九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她在海城出租屋里睁眼,又看见叶长宁回家。
又是一年,希望叶长宁昨天没有哭,前天也没有哭,每一天都不要再让她落泪了。
安宓哭着这么想,眼泪顺着皮肤一滴一滴,洇湿枕头。
经由此事,安宓决定去医院看病。
2029.12
一个人坐情侣座很空旷,身边的座位很空荡,只放着一桶爆米花,可安宓看不进去电影。她一时间无法辨认,究竟是情侣关系让人看不进去电影,还是情侣座让人看不进去电影。
爆米花的味道很甜,甜到发腻,和脑子里的回忆一样,让人忍不住上瘾。
电影院里播放着重播过很多次的经典爱情电影,光影在人眼里跳跃,绚烂得像一场绮丽梦境,安宓品尝着嘴里的甜,念想着脑里的人。
回忆不断、反复跳跃,像一场逝去的大雨,淋得人失温又高烧。
海城是没有冬天的,它四季都很温暖,只有在海边傍晚,吹着湿咸海风,眼睛被风吹得不得不眯起眼看世界,皮肤都被傍晚的冷风吹得冰凉,才能意识到‘原来已经12月了’。
一年半。
官司不算难打,只是很想她,好想好想。
热带市场有很多水果,好多别的地方没有的,江城本地买不到的。
特殊口味的糖果很好吃,马上又是圣诞,安宓买了很多糖果,都放在一个罐子里,色彩缤纷得像万花筒,迷乱人的眼睛,扰乱人的回忆。
眼睛闭上,脑海竟然开始浮现和叶长宁一起过圣诞的画面。
糖果们一起制造的幻境,竟然比糖果本身还要甜。
甜到梦醒再见糖果万花筒时,觉得落寞。
桌上的另一边,是重度抑郁症通知书,和另外几张并发症的诊断书,白纸黑字,清晰明了,比起另一边绚丽的万花筒更让人目光平静。
两个月前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安宓意外的平静,在医院电梯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看不懂的医生字迹,和五行系统字体的诊断结果,总之就是——她有病。
那天遇见了周筠,江大的大学生,她说,学校很不错。
在江大待了九年,她最应该知道才对,竟然去问一个大二学生,真是脑子坏了。
这个精神病确诊通知书好像有魔力,偶尔看着它,安宓会产生一个很疯狂的想法——她想杀了他。
那个罪恶的源头,她想拿刀捅死他。
皮肤、筋脉、骨骼、内脏,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很奇怪,安宓最近记忆其实不太好,但是曾经学过的那些知识都还在。
很多知识都不是系统学习,只是她在图书馆时顺着方向一本一本拿着随手看的。
或许是从小养成的良好习惯,她习惯了记住每一个知识点,不管是不是考试需要都往脑子里塞。
她知道人体生理构成,知道解剖学理论知识,知道要怎么样最折磨人。
精神病犯法可以减刑。
好像一切都在把她往那个选择上推。
内心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她:“没必要,他不配。”
不要为了烂人伤害自己,不要为了烂人毁了人生,脏手的事情不要去做。
他做的恶事是他的事情。
安宓要做自己。
她不想要成为杀人犯,不想要成为自己最厌恶最讨厌的人,她要守住自我,这最后一点自我。
窗外不知道是几点的月亮,隔着云雾看不清晰。
内脏越来越重,好像被灌进了钢铁水泥,喘不上气。
‘好痛,这样下去会窒息吗?’
可是镜子里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被创造的仿生人偶,会眨眼,呼吸浅,面无表情的冷脸,看上去很凶。
安宓抬起手,完全张开,盖住镜面上那张冰冷麻木的脸,手掌接触着冰凉湿滑的镜面,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用另一手轻轻触碰,隐约有一点跳动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