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难得有一点平静的样子。
陆沉照旧话少,安静待在一边,不抢不辩,顺着他的话应着。
看起来和从前没两样,软弱、安静、好拿捏。
变故来得很慢,一点点磨垮整间公司。
项目停滞,资金冻结,合作终止。
层层债务压上来,合作方撤走,账目彻底兜不住。
陆氏撑了没几天,就撑不下去了。
破产的消息落下来的时候,整座老宅静得吓人。
陆父一夜之间老了很多,所有意气都磨没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那份企划,那条渠道,都是陆沉递过来的。
怨气一点点攒起来,堵在胸口。
他想发火,想指责,想把所有失败都推到陆沉身上。
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依旧安静垂着眼的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找不到合适的立场。
是他自己贪,自己执意投入,没人逼他。
院子外面来了几辆车,人不多,都很安静。
一行人走进来,没有喧哗,只是安静站在陆沉身后。
没人高声宣告,也没有刻意的排场。
其中一人递上文件,低声和陆沉说了几句公事。
陆沉轻轻应着,神色如常。
直到这时,陆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些人看陆沉的眼神,是下属对掌权人的恭敬。
没有直白的介绍,没有冰冷的宣告。只是几句平淡的交谈,就足够说明一切。
CL从来不是什么外来合作方。从头到尾,都握在陆沉手里。
他沉默看着,浑身发冷。
这么多年,他一直轻视、漠视、冷待的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建起了自己的一切,再不动声色,给他布下一场无路可退的局。
怨恨翻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沉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看手里的重组文件。
语气很淡,像在处理一件寻常琐事。
接手遗留资产,梳理债务,收拢旧部,平稳过渡。
所有曾经属于陆父的产业,烂掉的,负债的,剩下的,都会被慢慢收拢,重新整合,归于陆沉名下。
过程安静又体面。没有撕破脸,没有歇斯底里,一场倾覆与接管,就这么悄无声息完成了。
陆父站在原地,什么都没了。一辈子的心血,彻底落空。想恨,可连恨的底气都没有。
陆沉自始至终,情绪都很平。
没有报复的快意,没有解脱的轻松。
这么多年的压抑和委屈,耗尽了大半心气。
真走到这一步,只剩无边的空落。
他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只是从今往后,这座困住他许多年的宅子,这间冰冷压抑的家,还有陆氏所有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
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冷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日子照旧沉闷,只是掌控人心和命运的人,换了。
老宅的规矩,慢慢就变了。
陆氏重组落地,名下所有产业、账目、人脉,都归了陆沉。CL的班子安稳接手了残局,对外一切照旧,内里的权柄,早换了主人。
外人看不出波澜,只当陆氏遭了一场经营变故,勉强稳住了根基。只有这座宅院里的人,清楚其间的天翻地覆。
陆父搬去了后院偏僻的厢房。
没有强硬的驱赶,没有刻薄的言语,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陆沉依旧是往日那副寡淡温和的样子,只是不再退让,不再刻意顺从。
家里的用度、人事、进出往来,全都换了安排。
从前由陆父一手把控的开销与调度,如今无声无息收束,层层报备,层层管控,最终只落到一个人手里。
说是静养,实则是无声的软禁。
他被困在一方狭小的院落里,手里没有实权,没有流动资金,旧日的人脉尽数断了。
往日围着他转的人纷纷散去,世态炎凉,来得又轻又快。想争执,想吵闹,可面对陆沉一成不变的平静,所有戾气都像撞在棉花上,无处发力。
陆沉很少去看他。
偶尔碰面,也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过往经年的苛责、漠视、冷暴力,都不提,不翻旧账,不刻意折辱。
最磨人的从来不是争吵与决裂,是彻底的无视。
把一个人从生活里慢慢剥离,剥夺他所有的掌控感与存在感,让他困在回忆与悔恨里,日复一日,慢慢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