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号、十七号……陆续有人落座。陆厌没有抬头,他听见有人在邀请沈墨白:"沈墨白,要不要坐我旁边?我带了零食,可以分你。"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声音甜得像蜜。
"沈墨白,坐我这排吧,我数学不好,以后能问你题目吗?"这是张昊的声音。
"沈墨白……"
陆厌把书签攥得更紧了。他知道沈墨白很受欢迎,小学时就是,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像一块温润的玉,谁都想靠近。而他陆厌,只是块带刺的石头,敏感、别扭、不善言辞,除了沈墨白,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的脾气。
也许,沈墨白会答应别人吧。毕竟,谁不想和更开朗、更有趣的人坐在一起呢?最后一排靠窗,本来就是被遗忘的角落,适合他这种没准备好的人。
"二十号,沈墨白。"
教室里的喧闹声忽然安静了一瞬。陆厌抬起头,看见沈墨白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我想好了。"沈墨白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老林推了推眼镜:"说说看。"
沈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拿起书包,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地落在陆厌身上。那双眼睛还是和小学时一样,温和、沉静,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挺喜欢靠窗位置的,"沈墨白说,嘴角微微上扬,"风景好。"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看也没看老林一眼,自顾自地迈开步子,穿过排列整齐的课桌椅,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陆厌愣愣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着他坐下来,侧过脸,对他露出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了然于心的笑容。
"你……"陆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沈墨白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能看到梧桐树,还有远处的山。"
陆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九月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微微泛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像是一幅水墨画。
"你……"陆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变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不是应该坐前面吗?前面……前面看得清楚。"
"这里也能看清楚。"沈墨白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且,安静。"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微微停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适合发呆。"
陆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头,不想让沈墨白看见自己发烫的耳朵,却看见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片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少年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说出口,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真好。
原来沈墨白刚才不是在发呆,是在想怎么过来。原来他也在担心,担心不能和自己坐在一起。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初中教室里,在这个需要重新建立秩序的新起点,有人和他一样,把"在一起"当作最重要的事。
陆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肚里的那枚书签。冬至,冬至,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那是他们初识的日子,也是他们约定要永远做最好朋友的纪念日。而现在,在这个九月的清晨,在初中生活的第一堂课上,这个约定被无声地延续了下来。
"陆厌。"沈墨白忽然叫他。
"嗯?"
"你暑假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沈墨白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脸好像变小了。"
"才没有!"陆厌条件反射地反驳,耳朵却更红了,"我……我以后好好吃就是了!"
沈墨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像只偷到腥的猫:"好,我监督你。"
陆厌瞪他,却瞪不出一丝气势。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九月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跳跃成金色的光斑。远处的青山笼罩在薄雾里,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像一条鲜艳的绸带。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少年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这是初中的第一天,是新的开始,却也是旧的延续。陆厌想,也许成长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会变,比如身高,比如年级,比如教室的位置;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那个永远会在他身边坐下的人,比如那个关于冬至的约定,比如此刻窗外,这片被阳光吻过的、美好的九月的风景。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墨白,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同时慌乱地移开,只留下耳畔渐起的风声,和心跳如鼓的回响。
窗外,梧桐叶还在轻轻摇晃。秋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中学篇·第二章·座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