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五章鬼故事
你在黑暗里握紧我的手,说别怕,我却分不清害怕的是鬼,还是你掌心的温度。
十一月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地敲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画。这种天气最适合讲鬼故事,尤其是当那部名为《镜中人》的恐怖电影在学校周边的影院上映后,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兴奋里。
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替身的故事——据说每个人在镜子里都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会在你转身的瞬间,露出和你不一样的表情。陆厌没去看,光是听林晓在课间复述剧情,就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的"活跃达人"张昊宣布要搞一场"灵异故事会"。
"各位,"他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从校门口小卖部买来的LED蜡烛,惨白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狰狞可怖,"今天我要讲一个真实的、发生在我们这座城市的、关于'地铁末班车'的故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翻书声都停了。
张昊先是"啪"地一声拉上所有窗帘,遮光布厚重得像棺材板,把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然后"咔哒"一声关掉日光灯,整个教室沉入一片浑浊的昏暗中,只有那几支LED蜡烛在讲台上幽幽地亮着,像几团鬼火。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有个女生,因为补课到很晚,独自坐上了地铁末班车。车厢里很空,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是一整面玻璃窗。车窗黑漆漆的,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疲惫的脸......"
陆厌坐在倒数第二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袖口。他从小就怕鬼,怕黑,怕一切不可名状的东西。此刻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压抑的气息,张昊的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顺着每个人的耳蜗往里钻。
"......地铁开到隧道中间时,灯突然闪了一下。女生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车窗。然后她看见,车窗里的自己,正在笑。而她明明,一点都没有笑。"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陆厌的背脊瞬间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感觉有冷汗从后颈滑下来,凉丝丝的,像是谁的手指在抚摸他的脖子。
"更可怕的是,"张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车窗里的那个'她',慢慢抬起了手,指向女生的身后。女生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车厢最后一排的黑暗中,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而那个人,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啊!"有女生尖叫起来,随即被捂住嘴。
陆厌猛地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摊开的校服外套里。那件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青柠味的,却掩盖不住他鼻腔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恐惧。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冲破肋骨,耳边嗡嗡作响,张昊后面说的话他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布料里回荡。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窗帘缝隙里是否真的有红色的影子,不敢看讲台上的蜡烛是不是突然变成了绿色。他只能假装睡觉,假装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假装他陆厌天不怕地不怕。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沈墨白尽收眼底。
沈墨白看着那个把脸埋进衣服里的毛茸茸后脑勺,看着那截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脖颈,看着那双在桌下死死攥成拳头的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被故事吸引,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假装鸵鸟的少年身上。
"原来怕鬼啊,"沈墨白在心里想,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正好。"
他在黑暗中点开Line,给陆厌发了一张贴图:一只小熊捂住眼睛。但陆厌显然没看见,因为他整个人还埋在外套里,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鹌鹑。
晚上七点,雨停了,但天已经黑透。
陆厌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是沈墨白。
Mobai:陆厌,走,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Lu_yan:什么地方那么神神秘秘的?这么晚了。
Mobai:去了就知道。十分钟后,巷口老槐树见。
Lu_yan:......不会是要去网吧吧?我妈会杀了我的。
Mobai:比网吧刺激。
Lu_yan:???
陆厌盯着那个"刺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沈墨白从来不会做危险的事,至少不会对他做危险的事。这种信任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换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
巷口的老槐树下,沈墨白已经等在那里。他没穿校服,而是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扣在头上,几乎要遮住眼睛,整个人像是要融进夜色里。看见陆厌,他招了招手,嘴角挂着那种让陆厌心跳加速的笑。
"跟我来,"沈墨白转身带路,"去个你绝对没去过的地方。"
"到底是哪?"陆厌小跑着跟上,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沈墨白身上那股神秘的、近乎危险的气息。
"学校。"
"什么?!"陆厌猛地刹住脚步,"现在?学校都关门了!"
"走后门,"沈墨白头也不回,"看门的大爷我认识,今天他值班,我打过招呼了。"
陆厌的腿开始发软。晚上的学校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它是充满阳光和读书声的地方,晚上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些熟悉的教学楼在黑暗中变成扭曲的剪影,窗户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入侵者。
"能......能不去吗?"陆厌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行,"沈墨白终于回头,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有东西要给你看。而且......"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你不觉得,今晚很适合探险吗?"
他们从侧门溜进去,看门大爷果然装睡,还故意把钥匙留在了锁孔里。一踏进校门,陆厌就感觉温度骤降,像是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从人间踏入了某种异度空间。
沈墨白带着他绕过主教学楼,向校园最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栋废弃的实验楼,据说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停用了,平时都用铁链锁着,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沈墨白,"陆厌抓住他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里......这里不会就是......"
"对,"沈墨白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惨白的月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学校里有几个传闻。这栋楼,叫'回声楼'。"
"传闻说,"沈墨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进陆厌的耳朵里,"十年前,这里有个化学实验室。有个学生,因为考试没考好,半夜偷偷溜进来,想拿回家复习。结果碰倒了试剂,起了火。他没能逃出来,就死在了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教室。"
陆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从那以后,"沈墨白凑近了一些,呼吸拂过陆厌的耳廓,"每晚七点半,要是有人在这栋楼里,就能听见那个学生走路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还有刷题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如果你走进去,还能看见窗户上有个黑影,在对着你招手......"
"别说了!"陆厌捂住耳朵,眼泪都要出来了,"沈墨白你混蛋!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锻炼胆量,"沈墨白突然笑了,那种诡异的恐怖氛围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沈墨白,"你不是怕鬼吗?我查过了,恐惧源于未知。当你真正走进去看过,发现什么都没有,就不怕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怕......"陆厌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下午你看见了?"
"嗯,"沈墨白点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一只鸵鸟。很可爱,但我想让你知道,有我在,不用怕。"
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银色的,很亮:"走吧,我牵着你。我们上去看看,证明这里没有鬼,只有破旧的桌椅和满地的灰尘。"
陆厌想拒绝,想转身就跑,但沈墨白已经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很干燥,把陆厌冰凉的手紧紧包裹住,像是某种锚点,把他固定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
"跟着我,"沈墨白说,"数到一百,我们就出来。"
他们推开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哀鸣,像是某种生物的惨叫。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出飞舞的尘埃,像是一群被惊扰的幽灵。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旧木头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墙壁上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砖块,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在月光下像是一张张哭泣的脸。
"啪嗒。"
陆厌猛地抓紧沈墨白的手:"什......什么声音!"
"水滴,"沈墨白把手电筒照向天花板,那里确实有一根生锈的水管在滴水,"看,是这里。"
他们一步步往三楼走。楼梯很窄,扶手冰得刺骨,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塌陷。陆厌紧紧贴着沈墨白,几乎要钻进他的外套里,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看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