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中学篇 陆厌&沈墨白
第十四章志愿
有些告别,当时只道是寻常。
日记本摊开在课桌角落的痕迹还没彻底淡去,楼道转角那次猝不及防的对视,像一块被按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后连涟漪都被刻意抹平。初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跳减,粉笔灰落满习题册,蝉鸣把初夏烘得闷热又浮躁,可陆厌和沈墨白之间,始终横亘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刻意的避让——只是彻底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们坐得很近,近到陆厌能听见沈墨白翻动试卷的沙沙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能看清他握笔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却又很远,远到擦肩而过时会下意识移开视线,远到分组时自动绕开彼此的名字,远到曾经共享的课间、一起走的放学路,都被各自的同桌和成堆的试卷填满。
谁都没有先迈出一步,谁都不肯先低头,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没解开的误会,死死摁在心底。
陆厌偶尔会在低头写卷子的间隙,余光扫过旁边沈墨白的背影。少年脊背挺直,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和从前一样,却又处处不一样。他会想起那本被窥见的日记,想起楼梯间撞到时沈墨白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复杂,想起冬至那天雪地里滚烫的誓言——"我们要永远做最好的朋友。"
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目光拽回密密麻麻的答题卡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冷战就这么拖到了初三的尽头。
模拟考结束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班主任抱着一叠志愿表走进教室,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窗外的雨声都像是弱了几分。
"想好自己要报的高中,认真填,这是你们初中最后一件大事。"
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前桌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比较着各校的分数线,后排男生兴奋地讨论着哪所学校的篮球馆最好,只有陆厌握着笔,指尖微微泛白,盯着志愿栏里空白的横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想过高中。
从前总下意识地觉得,会和沈墨白去同一所。继续做同桌,继续挤在同一间教室,继续在课间为了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继续在放学路上买两根烤肠,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继续那些吵吵闹闹又安稳的日子,像冬至那天的雪,纷纷扬扬落满肩头,以为会下很久很久。
可现在,那些念头全都碎了,像被踩烂的糖纸,只剩黏腻的涩。
陆厌侧过头,透过窗户的倒影去看沈墨白。少年正低头填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陆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原地打转。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陆厌把志愿表折好塞进书包,独自走进雨里。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什么。
他走得很慢,经过那条曾经和沈墨白走过无数次的梧桐道。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风卷着残花擦过脚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陆厌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那盏熟悉的路灯下,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又偏执的想法——
如果接下来的三年,没有沈墨白,会不会真的更好。
不用再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别扭一整天,不用再因为一个眼神心慌意乱,不用再抱着藏满心事的日记本惴惴不安,不用再在冷战里耗着彼此,耗得满心疲惫、彻夜难眠。没有他,大概会清净,会安稳,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再也不用被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牵扯,再也不用像个傻子一样,明明难过得要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就这样结束吧。
陆厌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某种酸涩的东西滑进嘴角。他加快脚步,把那条梧桐道远远甩在身后,也把那个曾经说要"永远"的人,一起留在了雨里。
回到家,陆厌把自己摔进椅子里。书包里的志愿表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吸干水分,铺在桌上。台灯的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盯着那几行空白的横线,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手机被扔在书桌角落,屏幕暗着。他刻意不去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颗埋在心底的刺,碰不得,拔不掉。
他会不会也在填志愿?他会报哪所学校?
陆厌猛地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想这些做什么,反正以后都不会有交集了。他咬紧牙关,笔尖终于落下,在志愿表上写下一所离家很远、分数线很高、但沈墨白绝对考不上的学校。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陆厌盯着那个破洞,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无声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陆厌浑身一僵,心跳漏了半拍。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条弹出的消息通知——
备注是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名字。
沈墨白。
陆厌盯着屏幕,指尖发颤。他该把手机翻过去的,该装作没看见的,该让这条消息和之前所有的未读一样,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直到被时间淹没。
可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