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天来得晚。
十一月中旬了,行道树还固执地挂着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晃啊晃的,就是不肯掉。
沈晚吟站在云端艺术中心的顶层观景台上,安全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夕阳从整面玻璃幕墙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株被晚风压弯的草。
“沈工,东侧幕墙那个节点,施工单位说想改……”
助理小周举着图纸跑过来,气喘吁吁,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一跤。
沈晚吟接过图纸,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笔——笔帽早就不见了,笔身贴着褪色的标签纸,上面写着“沈晚吟”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
她在图纸上圈了三处,声音不大,但很稳。
“告诉他们,结构上不允许。荷载参数是定死的,改了整面幕墙的受力体系都要重算。这不是施工方便不方便的问题,是安全问题。”
小周点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总建筑师那边临时说,要加一项检查,让您现在上去一趟。”
“现在?”
“嗯,说是个小细节,他亲自核一下。”
沈晚吟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三分。她今天本来约了房东六点去修漏水的水管,现在看来要改期了。
她把安全帽扣紧,扣带在下巴处勒出一道浅痕。
“走吧。”
---
施工电梯上升得很慢,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晚吟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跳到2、3、4……镀锌钢板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头发用一支黑色抓夹胡乱夹着,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深蓝色的工装上沾着灰,领口处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卫衣。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语音:“王姐,今晚可能要晚一点过去,水管您先拿桶接着,我这边加班。”
消息发出去,绿色的气泡停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两秒,然后关掉手机。
电梯在顶楼停下。
门打开的时候,一阵淡淡的松木香涌进来,和楼下施工区的灰尘味完全不同。
顶楼是建筑师的工作室。
整层都是开放式设计,混凝土墙面裸露着浇筑时留下的纹理,搭配深色原木家具和黑色的钢制书架。夕阳从北向的天窗落下来,把满室染成暖金色,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
顾昼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一块老款的钢带手表。他正低着头,右手拿着触控笔在数位板上改图,左手食指搭在板沿上,轻轻叩着,发出细小的、有规律的声响。
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紧收,鼻梁高挺。
和十年前相比,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沉下来的笃定。
听到开门声,他的手顿了一下。
触控笔悬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很慢。
沈晚吟看到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怔忡——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那种表情很快就被收起来了,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顾昼垂下眼睫,把触控笔放在数位板旁边,放得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工。东侧连廊的荷载验算报告,我需要复核。”
沈晚吟应了一声。
她从包里抽出文件夹递过去,动作有点僵硬,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攥了一下才松开。
他伸手来接。
指节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拇指根部有一颗很小的痣——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沈晚吟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凉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乍一看不好接近。
她迅速抽回手。
顾昼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数据表上,一列一列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大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
沈晚吟站在办公桌对面,不知道该看哪里。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数位板、触控笔、一沓手绘草图、半杯凉透的黑咖啡、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办公桌左上角。
那里放着一只透明玻璃罐。
普通的那种,像是宜家买的,圆肚窄口,木塞盖子。
罐子里,是满满的、绿色的薄荷糖。
就是那种很便宜的糖,超市里三块钱一大包,薄荷味很重,含在嘴里有点辣,后味是凉的。
高中时,她总往他桌上放一颗。
每天早上早读前,趁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偷偷放在他课本上面。
从来不多放,就一颗。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只是有一次看到他压力大的时候会咬硬糖,咔哧咔哧的,咬完了就继续低头做题,表情会稍微松一点。
后来就养成了习惯。
一放,就是一整个高二。
整整一年。
这只罐子里的糖,至少有上百颗。
有些糖纸已经泛黄了,有些看起来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绿色的糖纸还亮着,在夕阳里反着光。
沈晚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