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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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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灯是白色的。

那种白不是日光灯的白,是LED灯的白,冷调,偏蓝,照在人的脸上像是给每个人都蒙了一层薄霜。沈晚吟不喜欢这种灯,觉得它不够暖,不够柔和,像是故意要把所有人照得清清楚楚,连毛孔和细纹都不放过。

她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甲方代表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往下撇着,不知道是在回复什么令人不快的工作消息。施工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图纸,图纸边角卷起来了,用保温杯压着,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监理单位的代表坐在角落里,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在听还是在打盹。

沈晚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从包里拿出文件夹翻开,翻到自己昨晚准备的PPT打印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数据没有问题,逻辑没有问题,表述方式她在脑子里模拟了三遍,应该也没有问题。

但她还是紧张。

不是因为汇报本身。她在设计院待了六年,大大小小的会开过上百场,被总工当众骂过,被甲方当场否定过方案,被施工单位指着鼻子说“你们画图的人根本不懂施工”。她已经过了那种上台会手抖的阶段了。

她紧张是因为顾昼会来。

不,是因为他已经来了。她就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和他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那张长桌的另一端,主位的椅子空着,但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保温杯和一叠文件夹。那是他的位置。他来过,放了东西,又出去了,大概是在接电话。

沈晚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下,只一下,就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不能看。不要看。你是来开会的,不是来看他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

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九点整,一分不差。

顾昼走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深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衬衫的领子很挺,贴在脖子上,喉结上方那一小截皮肤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整齐一些,但鬓角那里还是有一小缕不听话地翘着,像是用手压过但没压住,带着一种慵懒的随性。

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之前,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速度很快,像一阵风从水面上刮过去,不留痕迹。但沈晚吟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半秒钟都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皮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垂下眼睛,装作在看文件。

“开始吧。”顾昼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了。甲方代表收起手机,施工单位的技术负责人戴上老花镜,监理单位的代表睁开眼睛。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向了他。

甲方代表先发言。讲了十分钟,大意是这个项目工期紧、任务重、大家辛苦了。然后施工单位技术负责人接着讲,汇报了幕墙安装在东侧连廊的进度和遇到的问题,说是因为结构预留的埋件位置有偏差,导致安装进度滞后了两天,希望设计院这边配合出一个调整方案。

沈晚吟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埋件位置有偏差。她记得那份图纸,东侧连廊的埋件是她亲手画的,坐标、标高、定位尺寸,她核对过三遍,不可能有错。

但她没有说话。不是她的发言时间,她不想在甲方面前和施工单位起冲突。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文件夹的空白处,准备后面再说。

监理单位的代表也讲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说了一些“各方要加强沟通”“质量安全是底线”之类的套话。

然后轮到沈晚吟。

“接下来由设计院汇报结构部分的复核情况。”顾昼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他说完这句话,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睛,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到某一页。

沈晚吟站起来。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手里只拿着PPT打印稿。她走到投影幕前,没有拿遥控器,而是站在那儿,面对着所有人。

“各位好,我是设计院结构工程师沈晚吟。今天主要汇报云端艺术中心东侧连廊及主体结构的荷载复核情况。”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一种被聚光灯照着的感觉,热热的,有点刺眼。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因为当她说起结构、说起荷载、说起那些她做了十年的东西的时候,她就不再是那个从县城来的、曾经考过三十九名的、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女孩了。她是结构工程师沈晚吟。

她的专业是她的铠甲。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讲。

“东侧连廊采用的是钢框架结构体系,主跨十二米,悬挑部分三米五。原设计荷载取值为:恒载五kN每平米,活载三kN每平米,风荷载按五十年一遇考虑,基本风压零点四五千牛每平米。”

她一边说一边翻页,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刚好够听的人消化上一个信息。

“施工单位提出的修改意见是在东侧连廊的悬挑端增加装饰构件,预估重量每平米增加零点八kN。经过复核,如果按原方案增加这个构件,悬挑端的弯矩会增加百分之十二,变形会增加百分之十五,虽然仍在规范允许范围内,但安全余量会从一点五降到一点二,低于设计要求。”

她抬起头,看了施工单位的技术负责人一眼。

“我理解施工单位希望优化建筑效果的心情,但结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的建议是:要么取消这个装饰构件,要么调整构件材料,从石材换成铝板,把增加的重量控制在零点三kN以内。”

施工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晚吟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如果有异议,我可以现场演算。”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图。悬挑梁、弯矩图、剪力图,一条线一条线地画,一个值一个值地写。她的字不大,但很清楚,横平竖直,和她这个人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记号笔在白板上摩擦的声音,吱吱的,像某种小动物在叫。

画完之后,她转过身,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

“这就是我的结论。结构部分没有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甲方代表点了点头:“结构这块没问题,按沈工说的来。把构件换成铝板,调整一下,其他不变。”

施工单位的技术负责人张了张嘴,看了顾昼一眼。顾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钢笔在上面签了名字。

“结构部分没有问题。”他说,声音很平,“会后沈工留一下,东侧的风荷载修正需要再核对一遍。”

沈晚吟点头:“好。”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一个一个地减少,一个一个地消失。有人小声说着什么,有人接了电话,有人打了一个哈欠。声音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退潮。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昼坐在主位上,没有动。沈晚吟站在白板旁边,也没有动。

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大概三米。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会议室的白色桌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味,是刚才有人带进来的,还没散干净。白板上的简图还没擦,那些线条和数字在光线下泛着灰色的光泽。

顾昼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他的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皮质鞋面锃亮,裤脚的长度刚好盖住鞋面一厘米。

他比她高一个头。沈晚吟抬起眼睛看他,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下口水,或者是在酝酿什么话。他的下颌线条很硬,从耳根到下巴,像一刀切出来的。

“你今天的汇报很好。”他说。

“谢谢。”

“数据准备得很充分。”

“应该的。”

对话到这里卡住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像碎金的粉末,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着,上上下下,没有目的地。

顾昼垂下眼睛,目光落在她外套口袋上。

口袋那里微微鼓起来一块,不大,大概是一颗糖的大小。

他看到了。

沈晚吟注意到他的目光,手指在口袋边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去挡,也没有拿出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快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错觉。

“那颗糖,”顾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是你一直带着的那颗吗?”

沈晚吟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顾昼也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图纸上是他手绘的风荷载修正方案,线条流畅,标注清晰,每一处修改旁边都有一小段说明,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他的手绘图很漂亮,不是那种死板的CAD出图,是有温度的、带着笔触的、能看出人的痕迹的东西。

“这里。”他指着图纸上一个节点,手指的指尖离纸面很近,但没有碰到,像是不舍得留下指纹。“东侧连廊的风荷载局部放大系数,我重新算了一遍,用的参数和你的不太一样。我取的是二点零,你取的是二点二。”

沈晚吟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

“我取二点二是因为这个地方的体型系数查不到直接数据,我参考了类似案例,偏保守。”

“我知道。”顾昼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取二点二,下部的柱截面就要加大,会影响建筑效果。”

“影响多少?”

“百分之五的可用面积。”

沈晚吟想了想,摇了摇头。

“百分之五太大了。甲方不会同意。这样,你把你的计算模型给我,我重新跑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平衡点,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把系数压到二点零。”

顾昼看着她的侧脸。

沈晚吟没有注意到。她正低头研究那张手绘图,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食指在图纸上沿着一条线慢慢移动,从节点A走到节点B,停下来,想了想,又走了一遍。这是她看图纸的习惯,一定要用手指走一遍,才会觉得踏实。

“沈晚吟。”

“嗯?”

“你知不知道。”

沈晚吟抬起头。他们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微微向上翘着,不像男生的睫毛,太长了。

“你说话的时候,”顾昼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和高中一样。一样的方式,一样的习惯,连皱眉的位置都没有变。”

沈晚吟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过去,像有人在用针尖一下一下地扎着什么。

顾昼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图纸,看着那个节点,也可能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背上有一根青筋微微凸起,从腕骨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沈晚吟。”他叫她。

这一次,不是在众人面前的“沈工”,不是公事公办的“沈工”。是“沈晚吟”。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声音沉了,低了,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还滴着水。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质问。

是怕。

怕她再一次走掉。

“你的手机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时候换回来的?”

沈晚吟愣住了。

手机号。

他发了十年的短信的那个号码。她高三用到现在的那个号码。

他以为她换了。

她从来没有换过。

“我没有换过。”沈晚吟说。

顾昼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瞳孔的颜色很深,深棕色,接近黑色,像是看不到底的一眼泉水,里面沉着什么东西。某种情绪从他眼睛里涌上来,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等待了太久的答案,又像是不敢相信这个答案是真的。

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被他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就像海浪拍在岸上,退回去,又涌上来,又退回去。

“那你为什么——”

他没说完。

手机响了。

沈晚吟低头看,是甲方代表的电话,估计是刚才汇报里的某个数据想再确认一下。她犹豫了半秒。半秒钟里,她在想:不接。就这一次,不接。她在想:他还有话没说完,她想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在想:等了十年了,不差这几分钟。

但她还是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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