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每天晚上?”
“差不多。”
沈晚吟把那沓卷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纸页的边缘慢慢摸过去。纸张是光滑的,但纸边的切口有一点毛糙。每一张纸都被翻过很多次,被人认真地、反复地、带着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温度触碰过。
“顾昼。”
“嗯。”
“你真的……”她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
顾昼看着她。
客厅不大,碎花壁纸,深蓝色化纤罩,茶几上摊着复习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把叶子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精细的工笔画。
“我没觉得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做这些的时候,想的不是‘我在为你做什么’,想的是,‘我能为你做什么’。这两个不一样。前者是付出,后者是……需要。我需要做这些。不做的话,我会觉得自己没用。”
沈晚吟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在说“需要”这个词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波澜。但他说“需要”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激动,不是渴望,是一种确认,一种坦白,一种终于可以把藏着掖着的东西拿出来晒太阳的释然。
她把那沓卷子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我不说谢谢了。”
“嗯。”
“但你以后早点睡,不要熬太晚。黑眼圈都出来了。”
顾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
“有吗?”
“有。很明显。”
“那下周过来的时候,就没了。”
沈晚吟看着他,想说“你下周还来”,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然会来。他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问“你会不会来”的人。他说“让我去”的时候,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会来,不止这周,不止下周。他会一直来,直到她不再需要,或者直到她亲口说“你不用来了”。
但沈晚吟知道,她不会说那句话的。
那天,顾昼在沈晚吟的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
从上午到傍晚,从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到从西窗落出去,从绿萝的叶子上有露珠到叶子在夕阳里变成深绿色。讲题,梳理知识点,做模拟训练,核对规范条文。沈晚吟坐在茶几前,顾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翻开的规范书,她的草稿纸和他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
偶尔会有争执。
“这里应该用这个公式。”沈晚吟指着规范里的一条公式。
“不对。你看清楚适用范围,这个公式只适用于简支梁,你的模型不是简支。”顾昼否决了,翻开另一页,“用这个。”
沈晚吟凑过去看,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隔着毛衣的厚度,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也不是所有的时刻都很严肃。有一次沈晚吟算错了小数点,结果差了一个数量级,顾昼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沈工,这要是画在图纸上,楼就塌了。”
沈晚吟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砸在他身上。
“顾昼,你能不能别叫我沈工。你一叫我沈工我就紧张,总觉得你要批评我。”
“那你叫我什么?”
“顾昼。”
“不,我说的是,在称呼上……”
他顿了顿。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沈晚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她低着头,看着那道算错的题,小数点错了一位,少了整整一个数量级。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小数点一样渺小。
“晚吟。”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顾昼没有说话。
沈晚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路灯下那种温柔的暖光,不是会议室里那种克制的冷光,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设防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突然看到光,来不及遮挡,来不及适应,就那样赤裸裸地被照亮了。
“晚吟。”
他叫了。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他在试卷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那两个字,写完之后想擦掉,但橡皮在抽屉里,就那样留着了。那是偷偷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让人发现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看着她,叫她的名字,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像一个终于拿到了入场券的人,不用再站在门外等了。
沈晚吟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那道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算得很认真,但脑子里全是他刚才叫她的声音——晚吟。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晚吟。”
他又叫了一次。
沈晚吟抬起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你别叫了。”
“为什么?”
“因为……”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一叫我我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但觉得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了,改成了,“因为你叫得不好听。”
“不好听?”
“嗯。不标准。‘晚’字发得太重了,‘吟’字又太轻。你的声母和韵母配合有问题。”
顾昼看着她。
“沈工,你这是在用规范条文评价我的发音吗?”
沈晚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好气,又拿他没办法的那种笑。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很讨厌我。”
“我没说讨厌你。”
“那是什么?”
沈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认真的、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他把问题丢给她了。等了她十年的那个人,发了四百七十八条短信的那个人,替她考了注册建筑师的那个人,把她的出租屋画成手绘图的那个人,现在问她——不是讨厌,那是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在光里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客厅很安静,能听到暖气片里咕嘟咕嘟的水声,能听到楼下小孩在院子里玩耍的叫声,能听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是……”沈晚吟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完。
但顾昼听懂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问行不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她没有抽回来。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茶几上的复习资料被晒得温热,笔帽在纸面上投下小小的影子。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
很久以后,沈晚吟才开口。
“顾昼。”
“嗯。”
“你还欠我一句话。”
顾昼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话?”
“你知道是什么。”
顾昼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滑动,画着什么。沈晚吟低头看,他写的是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好像怕她看不清,又好像怕自己写错了。
晚吟。
不是那三个字。
是她的名字。
但沈晚吟觉得,这和那三个字,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