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结构工程师考试在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
考试前一天晚上,沈晚吟坐在书桌前,把所有的复习资料又翻了一遍。真题,笔记,规范,顾昼给她整理的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她停下来。她把文件夹合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顾昼:明天早上七点,我去接你。
沈晚吟:你不用来。我自己可以去。
顾昼:我送你。
沈晚吟:你要开两个小时的车。
顾昼:嗯。
沈晚吟看着那个“嗯”,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了。她太了解他了,他说“我送你”,就是“我一定要送你”。他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北城,明天再开两个小时送她去考场,然后在考场外面等她考完,再开两个小时的车回去。
沈晚吟:顾昼。你真的不用。
顾昼:我就在你楼下。
沈晚吟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下,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在单元门口。双闪灯没开,车灯没开,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扎根在翠屏苑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他在车里。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他在南方,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他就在楼下,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在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沈晚吟攥着手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穿上外套,拿着钥匙,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她匆匆的脚步。她跑到楼下,跑出单元门,十二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脚步没有停。
她跑到那辆黑色SUV旁边,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顾昼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她聊天的那个界面。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开了一路车被吹乱的,又像是靠在座椅上蹭乱的。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你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
沈晚吟弯腰,透过降下的车窗往里看。仪表盘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有点红,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你又骗人,”她说,“你眼睛都红了。”
“开车开的。”
“你从南城开到北城,不堵车也要两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下午就出发了?”
顾昼没有回答。
沈晚吟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还开着,温度调到二十三度,吹出来的风是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她关上车门,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车门锁上了。
“你在车里睡?”她问。
“嗯。明天早上送你,方便。”
沈晚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就是睡在车里吗?不就是十二月的北城吗?不就是零下几度的夜晚吗?不是什么大事。
“顾昼。”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顾昼看了她一眼。
“可能。”
沈晚吟被他的回答噎住了。她想说“你有病就去看医生”,想骂他,想凶他,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生气。但她看着他眼下的青色、泛红的眼眶、被路灯照得有些苍白的脸,那口气就上不来了。它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变成了一种又酸又胀的东西,把她的心撑得满满的。
“上楼。”她说。
顾昼看着她。
“你住我家。睡沙发。”
顾昼没有说“不用”“不方便”“不打扰了”。他关掉发动机,拔掉车钥匙,拿起放在后座的双肩包,推开车门,跟着她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跟在她身后的影子。
沈晚吟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在门口。棉的,灰色的,新的,标签还没拆。顾昼看着那双拖鞋,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上周。”
“给谁的?”
沈晚吟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打开开关。微波炉嗡嗡地转着,牛奶在里面打转,白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壁里翻涌。她的背对着客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拿出牛奶,端到茶几上。顾昼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双肩包放在脚边,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毛衣的领口有一点松,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
“先喝牛奶,热的。”
顾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你近视?”沈晚吟看着他眼镜片上那层白雾,有点意外。
“有一点,不深。看图纸的时候戴一下。”
他摘下眼镜,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眼镜摘掉的那一瞬间,他的脸看起来更柔和了,眉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清晰,眼睛比戴眼镜的时候大一点,睫毛更长一点。沈晚吟看着他擦眼镜的动作,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把眼镜摘下来擦的样子,一模一样的动作,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顾昼。”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昼喝牛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口残留的牛奶渍,一圈白色的,淡淡的。
“不是对你好,”他说,“是不知道怎么对你不好。”
沈晚吟的手指蜷了一下。
客厅很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声在墙壁里流淌,咕嘟咕嘟的,像某种温柔的心跳。
“我去拿被子。”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被子是浅灰色的,洗过很多次,布料柔软了,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她抱出来放在沙发上,把枕头摆好,被子铺开。
“暖气不太好,夜里会冷,你盖厚一点。”
顾昼看着她铺被子的动作。她把被子展开,四角拉平,枕头拍松,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情,熟练又自然。
“沈晚吟。”
“嗯。”
“你是不是……”他停了一下,“给很多人铺过被子?”
沈晚吟的手停在被角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问题本身不平静。她在那个问题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你是不是经常留人过夜?你睡沙发的时候多吗?你一个人住,还是有时候不是一个人?他在问“你是不是习惯了照顾别人”,也在问“你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过别人”。
“没有,”沈晚吟说,“就你。”
顾昼没有说话。
沈晚吟低下头,继续铺被子,把被角塞进沙发的缝隙里。
“以前我家条件不好,来亲戚了都是打地铺。我妈铺,我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她顿了顿,“后来一个人住,有时候加班太晚了懒得动,就睡沙发。自己给自己铺被子。铺着铺着就熟练了。”
顾昼看着她。她说完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去把茶几上的复习资料摞齐边角,把规范书码好放回书桌,把喝完牛奶的杯子拿去厨房冲洗干净,一样一样地收拾妥帖,像一只把巢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鸟,忙碌且专注。
她关上厨房的门,回过身,看到顾昼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床被子。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早点睡。”
“嗯。”
沈晚吟走进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到客厅里传来他脱鞋的声音,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他就睡在外面,和她隔着一道门,不到三米的距离。在这个出租屋里,在这个她一个人住了许多年的地方,第一次有人在客厅里过夜。不是房东来修水管,不是朋友临时借住,是顾昼。
是那个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一直在找她的人。
黑暗里,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顾昼: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沈晚吟:嗯。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闹钟还没响,沈晚吟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她睁开眼,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客厅里有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路,怕吵醒谁。她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卧室的门。
厨房的灯亮着。顾昼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什么东西。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一盘已经煎好的鸡蛋,蛋黄圆圆的,完整不破,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黄。另一盘是切好的水果,橙子切成小块,蓝莓洗干净了,草莓去掉了绿色的蒂。旁边还有一锅正在煮的粥,蒸汽从锅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带着米粒的清香和红枣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