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沈晚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会做饭?”
顾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
“煎鸡蛋不算做饭。”
“那算什么?”
“生存技能。”
沈晚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他把粥盛到碗里,把煎蛋放到盘子里,把水果摆好。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去洗漱吧,”他说,“粥还烫,不急。”
沈晚吟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角沾着牙膏沫,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考试的人。但她的嘴角是弯的,从看到厨房灯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来过。
她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茶几上摆好了。粥,煎蛋,水果,还有一杯温水和一粒白色的药片。
“什么药?”她问。
“维生素。你最近脸色不好,吃点补补。”
沈晚吟想说“你才脸色不好”,但她看了一眼他眼下还没消退的青色,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开花了,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粥里,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现在起来这么早?”
“偶尔。”
沈晚吟知道这不是偶尔。他昨天晚上开了一路车,在车里等到半夜,睡在沙发上,早上六点就起来给她做早饭。他说的“偶尔”,是在说“为你我才这样”。
她把粥喝完,把鸡蛋吃完,把水果也吃完了,温水喝了,维生素吞了。
“走吧,”顾昼说,“我送你。”
考场在一所中学里。沈晚吟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考试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透明的文件袋,装了准考证、身份证、计算器。有人还在低头翻书,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凑在一起聊天。
顾昼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就到这里吧,”沈晚吟说,“前面不让停车。”
“嗯。”
沈晚吟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冷的,吹得她眼睛有点涩。
“顾昼。”
“嗯。”
“你会一直在外面等吗?”
她会问出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不是这样的人,不会问“你会不会等我”,不相信“你等我一下”这种话。她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会有人等,习惯了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身后没有人在。但今天她想问。
顾昼看着她。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叩着方向盘的真皮缝线。
“会。”
沈晚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那你别乱跑,我考完了找不到你。”
“嗯。”
沈晚吟关上车门,走向校门口。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停在路边,双闪灯亮了,一下一下地闪着,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颗在白天也努力发光的星星。
她转过身,走进考场。
考试持续了四个小时。
沈晚吟坐在考场里,空调开得太足,脸被吹得发烫。卷子上的题她大部分都会做,有一些是顾昼给她讲过的,昨天晚上睡前还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过一遍。她一道一道地往下做,不急不躁,在规定的步骤框里写计算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她写到一道钢结构的题,忽然停下来。
这道题,和她那天晚上做错的那道很像。公式、参数、计算步骤,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公式,代入数据,一步一步地推算。
计算结果和选项对上了。
她想,顾昼要是知道她做对了,肯定会说“嗯,不错”。就两个字,不会再多。但她知道,他说“嗯,不错”的时候,嘴角会比平时翘得高一点。
她继续往下写。
四个小时后,交卷。
沈晚吟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校门口的人比早上更多,来接考生的家长、朋友、出租车、网约车,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她站在台阶上,在人群中找那辆黑色SUV。
她找到了。
他没有把车停在路边,这次他停在了更远的地方,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他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车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上方交错成一张灰色的网。
他看到她出来了,站直身体,朝她走过来。
隔着一条马路,车辆来来往往,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催促。他就那样走过来了,从街对面,从梧桐树下,从十二月灰蒙蒙的天幕里,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过来。
沈晚吟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顾昼看着她,没有问“还行是什么意思”,没有追问她对了几道题错了几道题。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嘴角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有一点凉,但收回去的时候是温的。
“饿了吧,”他说,“我带你去吃饭。”
沈晚吟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插回大衣口袋里,但他的指尖留在了她的皮肤上,那个温度没有散。
“顾昼。”
“嗯。”
“你刚才说,‘你会一直在外面等吗’,我说‘会’。我做到了,我等了。”
沈晚吟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珍藏了十年的问题,那个在十七岁的操场上就想问的问题,那个在她以为他会说出来的瞬间他却没有说的问题。因为这一次,换她先说。
“顾昼,”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枯黄的,脆的,边缘卷曲着,像一个写满了字的纸页被时间揉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近到她能看清他大衣纽扣上的纹路,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轻的,小心翼翼的。
“不是喜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低到像怕被风偷走。
“是爱。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沈晚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整片整片地涌,像决堤的河,像融化的雪,像北城十二月的第一场雨,下得又急又猛,怎么都止不住。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在十二月灰蒙蒙的天空下,哭得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她哭着哭着,笑了。
笑和眼泪一起,在她脸上开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花,一种甜的,一种咸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她伸出手,抓住他的大衣袖子,攥得紧紧的,像十年前攥着那颗糖一样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走。”
“我不走。”
“以后也不走?”
沈晚吟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笑得很用力。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被雨淋过的花。
“不走了。”
顾昼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大衣很暖,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咚,咚,咚,和她的心跳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两座桥合龙时发出的声响,沉闷的但是庄严的,像两块拼了十年的拼图终于卡在了一起,严丝合缝,不多不少。
沈晚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冬天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了,天暗下来,路灯亮了。他们还在那里。抱着,没有松开。
他等了十年。
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