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套房子,我要出一半。首付的一半,月供的一半。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的。我要出一半。”
顾昼看着她,阳台上的阳光在他背后开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光幕,他的表情半明半暗,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好。一人一半。”
搬家那天,北城的夏天已经来了。
六月的阳光从早上就开始发威,把空气晒得滚烫。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翠屏苑单元门口,工人们一趟一趟地往楼下搬箱子。他们的东西比顾昼刚搬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多了一套书,多了一些衣服,多了两个新柜子,多了几盆绿萝,多了一台咖啡机,多了一个烤箱,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他们在这间出租屋里一起攒下来的、属于“我们”而不是“你”和“我”的东西。
沈晚吟站在六楼的窗户前,看着这间她住了许多年的屋子。碎花壁纸还在,墙角的霉斑还在,暖气片上方被热气熏黄的墙面也还在,窗帘是她去年换的,浅灰色的棉麻布,遮光性很好,周末睡懒觉的时候不会被太阳晃醒。她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一个人,一间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冰箱,一个灶台。这些“一”加在一起,就是她一个人的全部世界。现在她要搬走了,把这些“一”带到另一个地方,和另一个人的“一”加在一起,变成“二”。二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二是一加一大于二。
“最后一次了,晚吟。”顾昼站在她身后,“以后不用再回来了。”
沈晚吟转过身,环顾了一圈屋子。墙角的纸箱已经搬空了,只剩下搬不走的碎花壁纸和那盏从宜家买回来的、已经不太亮的台灯。
“顾昼。”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替我考了注册建筑师。谢谢你给我买了早餐、写了便签纸、发了四百七十八条短信。谢谢你买了这套房子,把客厅设计成我喜欢的样子,在厨房装了洗碗机因为你知道我不爱洗碗。谢谢你把我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拉出来,拉到两个人的世界里。”
顾昼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周围是搬空的纸箱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袋子,他的十指和她的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沈晚吟。”
“嗯。”
“你不用谢我。是我要谢你。谢谢你活着,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从工地上走到设计院,从资料员走到结构工程师,从一个人走到我面前。”
沈晚吟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笑出了眼泪。她笑着哭着,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起皮,大概是今天搬家没顾上喝水。她回到地面上转过身朝向门口。
“走吧。搬家师傅还等着呢。”
她走出了这间出租屋,走过六楼的走廊,走下那盏时好时坏的声控灯照着的楼梯,走出翠屏苑的单元门,走进六月的阳光里。阳光很烈,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梧桐苑九号楼的十层阳台上,看着对面翠屏苑那栋她住了多年的楼。两栋楼隔着一条马路,她能看到自己住过的那扇窗户——窗帘已经拆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子,碎花壁纸还在,但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久以后会有另一个人搬进去,会有另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吃饭、睡觉、对着碎花壁纸发呆。他不会知道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是谁,不会知道她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多少个独自一人的夜晚、流了多少次眼泪、做了多少个决定。他不会知道,但顾昼知道。沈晚吟转过头看着顾昼。他正在客厅里拆箱子,把书从纸箱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放到书架上。他拿书的动作很轻,像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怕磕了怕碰了怕折了角。
“顾昼。”
“嗯。”
“这是我们的家了。”
“嗯。”
“以后不会搬了吧?”
顾昼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额前那几缕翘发在风中晃来晃去,但就是不倒。
“不搬了。除非你想搬。”
“我不想。”
“那我们就不搬。在这里,一直。到老。”
沈晚吟靠在他的肩膀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瓷砖上,长长的,叠在一起的,像一个不规范的“人”字。她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梧桐苑的夏天,风里有草香、土腥味、远处儿童游乐区孩子们的欢笑声、楼下那棵银杏树上蝉鸣的声音,和一个人均匀的、安心的、在她身边的呼吸声。她终于有了一个不会再被搬走的家。
夏天的夜来得晚。八点多钟,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沈晚吟和顾昼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全是没拆完的箱子,书架上只摆了一半的书,电视还没买,沙发还在物流的路上,客厅里只有一张从出租屋带来的茶几和两把折叠椅。他们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肩并着肩。
“今天辛苦了。”沈晚吟说。
“你也是。”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间还空空荡荡的客厅,看着那些还没拆封的箱子、还没上墙的窗帘杆、还没装好的灯具。他的眼神像建筑师在审视一个还没完成的作品,眼里有挑剔、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期待。
“沈晚吟。”
“嗯。”
“我会把这间屋子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不是很快,但是会。一步一步的,一点一点的。就像你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一样。”
沈晚吟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北城六月的夜晚,空气里有闷闷的热气,有远处工地的灯光,有楼下那棵银杏树被晚风吹得哗哗响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不是高兴,是安心。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不用再赶路、不用再担心前面还有没有路的安心。有他在,路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