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的第三天,顾昼说要搬家。“搬家?搬到哪里去?”沈晚吟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着,鸡蛋的边缘在热油里卷起来,变成一圈焦黄的蕾丝边。她现在已经能把鸡蛋煎得很好了,蛋黄完整,蛋白的边缘刚好焦脆,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像以前那样要么没熟透要么焦成黑炭。
顾昼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食指和中指夹着信封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翠屏苑对面的那个新小区。我看了,有一套两居室,南北通透,采光好,离你公司走路一刻钟,离我公司开车二十分钟。小区环境不错,有地下车库,有电梯,不用爬六楼了。”
沈晚吟把鸡蛋翻了个面。她听到他说“不用爬六楼了”的时候,锅铲顿了一下,铲刃在锅底刮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你加班的时候。”
“你一个人去的?”
“嗯。先去看看,觉得合适再带你去。”
沈晚吟关了火,把鸡蛋盛到盘子里。蛋黄完整,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太阳躺在白色瓷盘的正中央。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T恤,深灰色的家居裤,脚上蹬着那双她买的棉拖鞋,左脚的鞋头那里磨出了一个洞,他的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微微翘着,像一只探出头来透气的小动物。这种细节放在三年前,她不会注意到。不是她观察力不够,是她没有那个余裕去注意一个人的大脚趾有没有从拖鞋的洞里露出来。那些年她的注意力全部用来对付生活了,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把头伸出水面,根本没有力气去看岸边的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露出了大脚趾还是小脚趾。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浮起来了,她有余裕了,她可以看到那些细小的、不重要的、但很可爱的细节了——比如他的大脚趾从拖鞋里露出来,比如他额前那缕永远压不下去的翘发,比如他喝牛奶的时候会先用嘴唇碰一下杯沿试温度,比如他看图纸的时候会把眼镜推到鼻梁最顶端、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问问我那套房子多少钱?”
“你决定就好。”
“你不问问装修风格?”
“你说就好。”
“你不问问要不要先去看看再定?”
“不用。你看了,我就看过了。”
顾昼看着她,手里的信封不敲了。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把那封信封放在餐桌上,然后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沈晚吟的脚离了地,拖鞋掉了一只,那只没掉的在空中晃来晃去。
“你干嘛!放我下来!”
顾昼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开手。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沈晚吟。”
“嗯。”
“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和我过一辈子吗?”
“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说过了,想好了。”
“那你再说一次。”
沈晚吟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是她的样子。
“我想好了。和你。一辈子。不退不换终身保修。”
顾昼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完整的、露出牙齿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会变深,眼角会有细纹,但他今年才二十八岁,那些纹路不是老的痕迹,是笑的痕迹。他以前不太笑,或者笑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不让人看到。但现在他不转了,他对着她笑,光天化日之下,坦坦荡荡的。
“好。那我们去看看房子。”
新小区叫“梧桐苑”,和翠屏苑隔着一条马路,但两个小区的气质天差地别。翠屏苑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灯经常坏,坏了好久都没人来修。小区里的绿化带被一楼住户圈成了自家菜地,种着葱、蒜、小白菜,有时候还能看到几株丝瓜,藤蔓沿着栏杆往上爬,爬到二楼的窗户边上。
梧桐苑是去年刚交房的新小区,大门是铸铁的,刷着黑色的漆,门口有保安站岗,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戴得很正。小区里面的路是人车分流的,车走地下,人走地上,不用担心被车撞到。绿化是专业的园林公司做的,乔木灌木花草按高矮层次排列,春天开樱花和玉兰,夏天开紫薇和木槿,秋天有银杏和红枫,冬天有腊梅和茶花。儿童游乐区的地面是塑胶的,踩上去软软的,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不用担心摔伤。健身器材区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转着腰,脸上带着退休老人特有的那种悠闲。
顾昼带她看的是九号楼,十层,一梯两户。出了电梯右手边就是他们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不是物业贴的,是他上次来看房的时候贴的。沈晚吟看到那张“福”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上次来就贴了?”
“嗯。本来想贴对联的,但觉得太早了。贴个福字,喜庆。”
门是防盗门,深灰色的,甲级防盗标准,锁是智能的,可以输密码、刷指纹、用钥匙。顾昼按了一下指纹锁,门滴了一声开了。屋里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不是甲醛那种刺鼻的化学味,是木头、油漆、墙纸混合在一起的、属于“新家”的那种味道。
客厅朝南,落地窗外是一个不算大的阳台,阳光从窗户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的地板,浅米色的地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到小区的中心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很粗,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叶子还是嫩绿色的,到了秋天会变成金黄色。
主卧室朝南,次卧室朝北。厨房是封闭式的,橱柜是白色的,台面是浅灰色的石英石,水槽是台下盆,龙头是抽拉式的。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淋浴房是黑框玻璃的,地面做了防滑处理。沈晚吟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摸摸橱柜的门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流,蹲下来看了看地板的踢脚线做得平不平。
“怎么样?”顾昼站在客厅中间问她。
沈晚吟从次卧走出来,穿上拖鞋走回客厅,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说买柜子吗?怎么连房子都买了?”
“买柜子的时候就想好了。这间屋子太小了,装不下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什么?”
“生活。”
沈晚吟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问过但一直想问的问题。他一直都在替她做决定——要不要来北城,要不要搬来和她住,要不要买这套房子。他每一件事都先做,然后再告诉她。她从来没有因此生气,因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她好,都是为了“我们”好。但她也想做点什么,也想为他做一次决定。
“顾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