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一个秋天,北城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
不是夏天那种急吼吼的、砸下来就走的暴雨,是秋天的雨,绵密的,细长的,下起来没完没了。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一把很细很软的刷子轻轻刷着玻璃。沈晚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注册结构工程师继续教育的教材,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不是看不进去,是窗外的雨声太好听了,好听到她舍不得用阅读去打扰它。
顾昼在厨房里煮咖啡。他最近迷上了手冲,买了一套手冲壶、滤杯、滤纸、磨豆机,还有一台小小的电子秤。每天早上秤豆子,磨豆子,烧水,温杯,闷蒸,注水,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在做化学实验。沈晚吟有时候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冲咖啡,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皱,嘴唇微抿,手指稳稳地握着细嘴壶,水流像一根细线一样在咖啡粉上画着圈。他做什么事都这样,不急不躁的,像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对她也是。
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混合着雨后空气里的湿润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沈晚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就是秋天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顾昼。”
“嗯。”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被咖啡机嗡嗡的声响半掩着,但沈晚吟听得清清楚楚。
“你闻到了吗?咖啡的味道和雨的味道混在一起,好好闻。”
“闻到了。要不要来一杯?”
“要。少一点糖。”
顾昼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坐到她旁边。咖啡杯是白色的,骨瓷的,很薄,杯壁透光,能隐约看到里面深褐色液体的晃动。杯托也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很小的蓝色矢车菊。这是他们度蜜月的时候在一家旧货店里淘的,一共四只,每只上面的花都不一样。沈晚吟用的是矢车菊,顾昼用的是雏菊,另外两只收在柜子里等着客人来的时候用。
沈晚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烫了,温度刚好。不甜,但也不苦,是他专门为她调的。
“好喝。”
“嗯。”
“你喝了吗?”
“还没。”
“你尝尝。”
顾昼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看沈晚吟,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喝。”
沈晚吟看着他喝咖啡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们结婚几个月了,几个月以来每天早上都一起喝咖啡,他冲,她喝,他问她好不好喝,她说好喝,他说好喝就行。每天都差不多,每天都一样,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腻。因为那些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不是重复,是确认。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他们还在“我们”里。
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到窗户上,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客厅里的灯没开,天阴着,屋里暗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那些光照在沙发上,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种安静的、不太真实的灰蓝色。
沈晚吟靠在顾昼的肩膀上,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
“顾昼。”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
“你这么肯定?”
“肯定会。两个人在一起不可能不吵架。牙齿和舌头还会打架呢。”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吵着吵着就散了。”
顾昼把咖啡杯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安,像一只在雨里找不到窝的鸟。他知道这种不安从哪里来——她从没见过父母吵架。不是因为她父母不吵架,是因为她父亲走得太早了。早到她还没来得及看到他们会为了什么事情争执,会用什么语气说话,会用什么方式和解。她没有模板,没有参照,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发生冲突之后应该怎么办。所以她怕,怕自己不会处理,怕处理不好就散了。
“沈晚吟。”
“嗯。”
“我们以后会吵架。可能会吵得很凶,可能会摔东西,可能会说一些伤人的话,可能会冷战好几天。但是——”
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们不会散的。因为我们已经散过了。太痛了。不想再痛一次。”
沈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笃定、有一点点痛。是过去了但还是会记得的痛。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不疼了,但还在那里。它提醒你这里曾经被划开过,流了很多血,差一点就止不住了。不要再来一次,不要再让它在同一个地方再划开一次。
沈晚吟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眼。他颈窝的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一点,烫烫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她能听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慢了一些。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安心了,也许是终于不再担心一觉醒来她就不见了。
“顾昼。”
“嗯。”
“我们会吵架,但不会散。”
“不会。”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谁先说散谁是狗。”
顾昼安静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小就有这个天赋?把什么话都说得像发毒誓一样。”
沈晚吟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咖啡杯里的咖啡都晃了出来,洒在她手背上。顾昼从茶几上抽了纸巾给她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好像怕她手上有咖啡渍会睡不着觉。
“顾昼。”
“又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
“嗯。”
“顾昼。”
“嗯。”
“顾昼。”
“我在。”
她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着,缩着,把自己团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毛球。他不问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有事,她就是想说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说,确认他在,确认他在她身边,确认他没有走,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她编出来的。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沈晚吟接了一个大项目。北城一个新区的文化中心,地上四层,地下两层,总建筑面积三万多方。她是结构专业负责人,要出方案、算荷载、画施工图、对甲方、对施工单位、对审图公司。项目周期紧,甲方催得急,她开始频繁加班。
有时候加到晚上九点十点,有时候到十一二点。顾昼每天去接她,把车停在她公司楼下,不催,不打电话,不发消息问“好了没”。他就在车里等着。等她忙完,等她收拾好东西,等她走出办公楼的大门。看到她出来了,他就打开车门,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提前打开,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倒好,放在杯架上。她上车的时候,车里是暖的,水是温的,人是等在的。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有一天问她。
“审图那边提了一堆意见,要改。结构布置要调,柱子要改截面,梁要重新算。甲方还要求提前一周交图,快疯了。”
“吃饭了吗?”
“吃了。叫的外卖。”
“吃的什么?”
“盒饭。不好吃,但能吃饱。”
顾昼没有说什么。第二天晚上他来接她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米饭盛在保温桶里,还是热的。
“你做的?”沈晚吟打开保温桶看到里面的饭菜,愣了一下。
“嗯。”
“你不是在加班吗?你也有项目,你在事务所也忙,你怎么有时间做饭?”
“下班回来做的。做完再过来,时间刚好。”
沈晚吟看着保温桶里的排骨,排骨烧得不错,颜色红亮,肉质软烂。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不咸不淡,刚刚好。是她的口味,不是他的。他口味偏淡,她口味偏重,这是他们同居之后她才发现的。以前在外面吃饭都是各点各的,住到一起之后才发现这个问题——红烧肉她嫌咸了,他嫌淡了;汤她觉得没味道,他说刚好。她没有提过这件事,觉得麻烦。但他注意到了,他调整了。从那以后他做菜都按她的口味来,红烧肉入味,汤有盐味,连炒青菜都多放了一点蚝油。
“好吃吗?”他问。
“好吃。”沈晚吟嚼着排骨,鼻子有点酸。“顾昼,你不用每天给我送饭。太辛苦了。你也有项目要忙。”
“不辛苦。”
“你每天从公司开车回家,做完饭再开车到我公司,等你到我这里,饭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