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说。”
“晚吟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不会做饭,不会加衣服,不会按时吃饭,病了也不去看医生,自己扛着。以前我在她身边,能看着她。后来她一个人来北城,我看不到了。每次打电话,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问她穿暖了吗,她说穿了;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说没有。我知道她不一定说的是真的,但我没办法,隔得太远了,够不着。”
“妈……”沈晚吟喊了一声,声音有一点涩。
“你让我说完。”妈妈拦住了她。“顾昼,我把我女儿交给你了,不是因为她嫁给了你,是因为她跟着你,我放心。你这个人,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放心了。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不乱看,你知道你要什么。你有耐心,能等。晚吟这个孩子,她需要一个能等她的人。她慢热,她不主动,她什么都藏在心里,她需要时间。”
妈妈停了一下,看着沈晚吟,眼眶红了。
“她爸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扛了太多事。她以为她很坚强,其实她不是。她是硬撑的。撑了很久,撑得很辛苦。你来了,她不用再撑了,你能替她撑。”
沈晚吟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汤碗里。顾昼伸出手,从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妈,我会的。我向您保证。”
妈妈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端起汤碗低头喝汤,不说话了。沈晚吟知道她为什么不再说,因为她要说的都说完了,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个回答,因为她从几年前第一次见到顾昼的那天起就想说这番话了。今天终于说了,说出来之后她就可以放心了。
晚上,妈妈住在客房。
沈晚吟帮她把床铺好,把窗帘拉严实,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妈妈坐在床边,抚摸着那条粉色的被子,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滑过像在摸一个婴儿的皮肤。
“这个被子好,软和不压人。”
“妈,你明天想吃什么?顾昼说他做。”
“什么都行。他做的好吃。”
“那比你女儿做的好吃?”
妈妈笑了。
“你做的也好吃。但人家做的更好吃。”
沈晚吟假装生气地笑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
“妈,你满意顾昼吗?”
妈妈看着她。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那些皱纹是这些年来为她操的心、为她失的眠、为她流的泪。一条一条地刻在脸上,像树轮,像地层,像一本不需要打开就能读懂的日记。
“满意。你找的人,我怎么会不满意。”
“你真的觉得他好?”
“他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的,是你说了算的。你觉得他好,他就好。你觉得他不好,他再好也没用。感情这种事,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你自己的感觉最准。”
沈晚吟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的肩膀比以前窄了,骨头硌着她的脸,有一点疼。但她不想离开,她已经很久没有靠过妈妈的肩膀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离开县城来北城打工的那天,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靠过妈妈的肩膀——隔着电话线、隔着几百公里、隔着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今天终于又靠上了,还是那个肩膀,只是比以前瘦了,薄了,骨头更突出了。但温度是一样的,味道是一样的,那种让你觉得安全的感觉是一样的。
“妈,你什么时候再来?”
“你们想我,我就来。你们不想我,我也来。”
“你来了我们就想你了。”
“那你多叫我。”
沈晚吟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
“妈。”
“嗯。”
“我爱你。”
妈妈看着她愣了一下。从小到大,沈晚吟很少说“我爱你”,她不是那种会把感情挂在嘴边的孩子。她像她爸爸,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出来,不问出来,不表达,不解释。
“你这个人,”妈妈的声音有些哑了,“怎么结了婚就变了?”
“不是变了,是会了。以前不会,以前觉得不用说,反正你知道。现在知道了,不说你有可能不知道。所以要说。”
“那你说吧。”
“妈。我爱你。很爱你。”
妈妈伸出手,摸了摸沈晚吟的头发。手很轻,像风拂过麦田。
“妈也爱你。一直爱。”
深夜,沈晚吟回到主卧。
顾昼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冰凉的脚贴在他的小腿上。他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把她的脚夹在腿间帮她暖着。
“妈睡了?”他问。
“嗯。睡下了。她好像很高兴。”
“高兴就好。”
“顾昼。”
“嗯。”
“谢谢你。今天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你保证的。”她顿了一下,“你不是随口说说的吧?”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昼放下手机,关了床头灯。黑暗中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意思是,你这辈子有人撑了。不是帮你撑,是和你一起撑。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撑,我撑不住的时候你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撑得久。”
沈晚吟在被子里挪过去,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他的手从她腰侧绕过来,把她整个人圈住。窗外有风吹过,枯枝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断续的声响。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噼里啪啦,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被窝里很暖。他的手心贴着她的后背,温度从那个接触点慢慢扩散开来,像石头扔进湖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到她的肩膀,荡到她的腰,荡到她蜷起的膝盖。
“顾昼。”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觉得我很幸运。幸运到有点心虚,怕这一切不是真的,怕有一天醒过来发现是一场梦,怕你还在南城我还是一个人,怕那颗糖还是皱的、旧的、没人要的。”
顾昼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的脸上,指腹轻轻描过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嘴唇。
“不是梦。我是真的。家是真的。妈也是真的。你摸,我有温度,我的心在跳。”
沈晚吟把手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一下的,有力的,稳定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是真的。”她说。
“是真的。”
“那我不怕了。”
“不用怕。我在。”
窗外风停了。烟花也停了。北城的夜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和他的心跳声,他们的频率不一样,但在这间卧室里,在黑暗中,在这床被子下面,它们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一样,汇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