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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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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妈妈回了老家。

沈晚吟送她去火车站。进站口的人很多,推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拎着土特产,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闸机。妈妈排在队伍中间,不时回过头来看她一眼,挥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什么听不清,但沈晚吟知道她在说什么——“回去吧,别送了,天冷。”沈晚吟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妈妈的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看着妈妈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看着她过了闸机回过头来最后挥了一次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沈晚吟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大厅里,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她不是一个会在公共场合哭的人,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去,咽到肚子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但今天她没忍住,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这几天的幸福太多了,多到她的容器装不下,溢出来了——妈妈的笑容,顾昼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妈妈说“这房子好,亮堂”,妈妈说“你找的人,我怎么会不满意”,妈妈说“你来了,她不用再撑了”。这些话在她心里堆着,堆得太高太高,高到碰着了她的泪腺,轻轻一碰就决堤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昼发的消息。

“妈上车了吗?”

沈晚吟:上了。刚过闸机。

顾昼:嗯。你站在那里别动,我去接你。

沈晚吟:不用,我打车回去。

顾昼:站着别动。十分钟。

沈晚吟握着手机站在火车站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在自动售票机前皱着眉研究车次,有人在检票口排队等着上车,有人在出站口举着牌子等接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在去往某个地方。她也有方向了,以前是“去哪里都行”,现在是“回家”。不是回出租屋,是回家,回她和顾昼的家,回那个有浅灰色沙发、白色餐桌、书桌上并排挂着两本证书的家。

十分钟后,顾昼的车停在了火车站停车场。沈晚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开着,座椅加热开着,杯架里放着保温杯,杯盖已经拧松了,方便她直接喝。

“冷吗?”他问。

“不冷。”

“眼睛红了。”

“风吹的。”

顾昼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窗外是北城灰蒙蒙的天,二月的天,还没开春,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沈晚吟靠着座椅抱着保温杯,热水从杯壁渗出来暖着她的手心。

“顾昼。”

“嗯。”

“我妈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妈,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家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客厅会有地毯,餐厅会有餐边柜,次卧会有一张更好的床。她说,只要你们在,什么样都好。”

顾昼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回去。那个握手很短,不到两秒,但沈晚吟觉得那两秒里,他说的比任何话都多。他说——我在听,我懂,我和你一样。

春天来的时候,沈晚吟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线,愣了很久。两条线,一深一浅,说明书上说这是怀孕了,早期,时间不长。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线又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不是害怕,是太突然了。她还没准备好,或者说她以为她还没准备好。

她拿着验孕棒走出浴室。顾昼还在睡觉,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住什么东西。他在睡梦中找她——这个认知让她鼻子一酸。

“顾昼。”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醒。

“顾昼。”她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刚醒的时候他的眼神很软,没有白天那种刻意的克制,像一个没穿铠甲的士兵,所有的防御都卸下来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哑的,闷闷的。

沈晚吟把验孕棒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地坐起来,把验孕棒举到眼前仔细辨认那两条线——一深一浅。

“这是……”他的声音卡住了。

“嗯。”

“真的?”

“应该吧。说明书上这么写的。你要是不信,我再去买一个,再测一次。”

顾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伸出手把验孕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些发疼,但她没有推开他,因为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感觉到肩窝那里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湿湿的,烫烫的。他在哭。这个男人,等了十年没哭,四百七十八条短信没哭,在她家门口单膝跪地没哭,领证那天没哭,婚礼上也没哭——现在哭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流,像一座沉默了很久的雪山终于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开始融化。

“顾昼。”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很重的鼻音。

“你哭什么?”

“高兴。”

“高兴也哭?”

“高兴到一定程度了就想哭。”

这话她听过,妈妈说的——“高兴到一定程度了就想哭。”她抱着他,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梳着。他的头发还是那么软,指缝间滑滑的,像摸着一只安静的小动物。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然后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的被子上,像一条金色的丝带。

“顾昼。”

“嗯。”

“你要当爸爸了。”

“嗯。”他又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你要当妈妈了。”

沈晚吟也在那瞬间哭了。不是害怕,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萌芽。她是一个人了很久的人,习惯了只对自己负责,习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现在她要对另一个人负责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完全依赖她才能活下去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顾昼抱着她,他的怀抱在告诉她——你做得到,我们做得到,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

接下来的日子,沈晚吟被顾昼照顾得有些“过分”了。他不让她提重物,不让她踮脚尖够高处的东西,不让她加班太晚,不让她吃任何他觉得“不安全”的食物——火锅、烧烤、生鱼片、冰淇淋、咖啡。沈晚吟说咖啡可以喝,医生说每天一杯是安全的。顾昼说,不喝最安全。沈晚吟说,你这是因噎废食。顾昼说,噎的是你,食是我的孩子。沈晚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哭笑不得。

产检的时候,顾昼每次都陪着去。他坐在产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周围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陪她们来的丈夫或妈妈。沈晚吟每次进去做B超,他就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她的包、外套、挂号单,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玩手机,不看杂志,就只是等着,眼睛看着诊室的门。偶尔有人跟他说话,问他“你也是来陪老婆产检的”,他说“嗯”,那人又问“第几次了”,他说“第二次”,那人说“那你还算新手上路”,他说“嗯,在学习”。

沈晚吟做B超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她的粉色的保温杯,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好了?”他站起来。

“嗯。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心很好。”

“给我看看B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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