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吟把那张黑白的、看不太清楚形状的B超单递给他。他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着,摸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颗花生一样的影子。
“这是头?”他指着B超单上一个模糊的轮廓。
“嗯。医生说的。这是头,这是身体,这是手和脚。还很小,看不太清楚。”
“手脚这么小?”
“嗯。才几厘米,当然小。”
顾昼把B超单折好放进他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贴近心脏的位置。沈晚吟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胳膊是硬的,肌肉绷着,他还在紧张,从拿到B超单的那一刻起就在紧张。他不说,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沈晚吟开始显怀了。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着肚子上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不大,像半个小皮球扣在肚脐下面,穿宽松的衣服看不出来,穿紧身的一眼就能看到。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手心贴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感受着皮肤下面那个小小的生命。还感觉不到胎动,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住在出租屋里的租客,还没到付房租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顾昼从身后抱住她,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把她的手和她的肚子一起包住了。
“大了。”他说。
“嗯。”
“能摸到。”
“当然能摸到。又不是气球,吹不起来的。”
他把脸贴在她的耳朵边,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温热的。
“沈晚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怀了我的孩子。”
沈晚吟在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贴着她的,两个人的脸在镜子里挨在一起,像一幅双人肖像画。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谢谢”,是真的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也许他确实欠了——怀孕的是她,吐的是她,吃不下饭的是她,半夜抽筋疼醒的是她,身材走形的是她,以后生产痛的也是她。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她身后,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说一句“谢谢”。
“不用谢,我也想当妈妈。”
“你以前想过吗?当妈妈。”他问。
“想过。小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
“后来为什么不想了?”
沈晚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肚子。那个小小的弧度在浅蓝色的家居服下面鼓起一个温柔的、圆润的线条,像丘陵,像沙丘,像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之前在天边画出的一线微光。
“因为太忙了。忙到没时间想。”
“现在呢?”
“现在有时间了。”
“为什么现在有时间了?”
沈晚吟在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她耳边、在她脸侧、在这一小片被两个人共享的镜面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因为有你。”
她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是——因为你帮我扛了那些我一个人扛不动的东西。因为你替我做了饭,替我买了早餐,替我等了十年,替我考了注册建筑师,替我撑起了那些我以为永远也撑不起来的坍塌。因为你来了,所以我不用一个人了。所以我有了余裕,有了力气,有了时间去想那些“以后”的事情——以后要有孩子,以后要教他走路、说话、认字,以后要送他上学。以后,以后,以后。那些以前不敢想的“以后”,现在都敢想了。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沈晚吟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
那天晚上她正躺在床上看书,顾昼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忽然她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抽筋,不是胃痉挛,是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很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颤动。她的手立刻放在了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了,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打了个挺。
“顾昼!”她喊了一声。
水声停了。“怎么了?”他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带着回音,闷闷的。
“你快点出来!”
浴室门开了,顾昼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水珠从他的发梢滑下来沿着脖子往下淌,流到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
“怎么了?不舒服?”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手放在她肚子上。
“他动了。”沈晚吟说,声音有一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顾昼的手停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轻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颤动,从她的肚子里传出来,穿过子宫壁、穿过脂肪、穿过皮肤、穿过他的手掌,直接击中了他。
他的手就那样放在她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昼。”
“嗯。”他的声音哑了。
“他在跟你打招呼。”
“嗯。”
“你要不要跟他说句话?”
顾昼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晚吟的肚子上,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
“宝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是爸爸。我在外面等你。你不要急,慢慢长,长好了再出来。爸爸等得起。爸爸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
沈晚吟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伸出手摸着顾昼的头发,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她的睡衣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形湿痕。
浴室的热气从门口漫出来,在卧室里渐渐散开。窗外北城六月的夜晚已经很暖和了,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味,和湿润的、水汽氤氲的、属于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潮潮的、黏黏的空气。她在那个香气里,在那个男人的嘴唇贴着她肚子的触感里,在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家伙刚刚刷了一点点存在感的颤动里,闭上了眼睛。
不是在做梦。这不是梦。这是她的生活。现在是,以后也是。她有爱人,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正在慢慢长大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