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沈晚吟开始休产假。不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了,是顾昼不让去了。“你每天挤地铁,人那么多,万一被撞到怎么办?”沈晚吟说不会撞到她,他会护着她。顾昼说,我护得住你,护不住肚子。沈晚吟被他这句话说得无法反驳。她确实发现最近挤地铁的时候,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了。有人会在她上车的时候让一让,有人会在她站着的时候看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说“你坐吧”,有人会小声说“这么大肚子还挤地铁啊,她老公呢”。她老公在开车。他每天绕路送她,她不让他送,说油钱贵、浪费时间。他嘴上应着“好”,第二天照样等在楼下。
顾昼请了年假,在家陪了她一周。说是陪,其实是——不放心。他买了孕妇枕、托腹带、防妊娠纹的油、一堆育儿书,还有一台胎心监护仪。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用那台监护仪听一下胎心,找到胎心位置之后他就会笑,嘴角微微弯着,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沈晚吟躺在床上看他听胎心的样子,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刚认识的时候,他是一个不会笑的人。不是冷漠,是不习惯。他的生活里没有太多值得笑的事,幼年的家庭不睦、父亲的严苛与暴力、母亲的隐忍,让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后来遇到了她,还是没来得及笑,她就走了。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的、没有尽头的寻找和等待。但他现在会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像一棵在石头缝里憋了很久的树苗,终于顶开了那块压在头顶的大石头,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顾昼。”
“嗯。”他戴着耳机,正在数胎心次数,头也没抬。
“你说宝宝像谁?”
“像你。”
“你怎么知道?万一像你呢?”
“像我也可以。像你更好。”
“为什么像我更?”
他把耳机摘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像你好看。”
沈晚吟被他逗笑了,笑得肚子都在抖,肚子里的小家伙被她笑醒了,踢了她一脚。顾昼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感觉到了那一下踢蹬,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像是怕碰疼了谁一样,在那个踢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在踢你。”
“嗯,他在抗议,嫌你太肉麻了。”
顾昼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沈晚吟的肚子上,那个位置刚好是宝宝刚刚踢过的地方。他贴了很久,嘴唇一直在动,但声音很轻,轻到沈晚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跟他说什么了?”她问。
“我跟他说,不要踢妈妈,妈妈会疼。想踢就踢爸爸,爸爸皮厚,不怕疼。”
沈晚吟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伸出手摸着顾昼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长了,额前那几缕翘发翘得更厉害了,像几根倔强的天线,接收着来自这个世界所有的善意和恶意,然后转化成温柔,传递给她和孩子。
八月,北城最热的时候,沈晚吟的妈妈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好几个大包小包。打开一看,全是给孩子的——小衣服、小裤子、小袜子、小帽子、小鞋子、小被子、小褥子、小毛巾、小手帕。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从春到冬,应有尽有。有些是买的,有些是她自己做的。自己做的那些针脚很密、很匀,每一针都走得规规矩矩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偷懒,不省事,该做的一样都不少。
“妈,你怎么做这么多?小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几次就小了。”
“小了可以送人。做多了总比做少了强。你做事情就是太省了,什么都省,把人省得瘦巴巴的。”
沈晚吟这次没有反驳。她看着妈妈弯着腰从包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那些小衣服、小裤子、比划着大小,嘴里念叨着“这件三个月的时候穿,这件半岁的时候穿,这件一岁穿,这件过年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她已经是一个快要当妈妈的人了,但在她自己的妈妈面前,她永远是个孩子。不管她多大年纪、什么职位、赚多少钱,在妈妈眼里她永远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需要被叮嘱、□□心、被担心的孩子。
顾昼从厨房端了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妈妈面前。“妈,吃水果。”
“好。你先放着,我先把这些东西归置好。”
“我来帮您。”
妈妈愣了一下。
“你来帮?”
“嗯。我不会分辨几个月穿哪件,但我可以帮您叠,帮您分类,帮您放进衣柜。您说放哪里,我就放哪里。”
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伸出来的手,然后笑了。那是沈晚吟见过的妈妈最舒展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眼眶红一下、不是忍着不哭的那种笑,是真的开怀的、毫无保留的、嘴角咧到耳朵根的笑。她笑着把手里的小衣服递给顾昼。“好。你来帮。那我轻松了。这辈子总算有个男人帮我干活了。”
沈晚吟看着顾昼接过那件小衣服,认真地叠起来。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叠出来的衣服边角对不齐,但他叠得很认真,每一下都用指腹把褶皱压平。他叠完一件抬起头看着妈妈,问:“这样可以吗?”妈妈说:“可以。比你爸强多了。”沈晚吟笑了,笑着笑着又被妈妈刚才那句话击中了——这辈子总算有个男人帮我干活了。妈妈这辈子没有男人帮她干活,爸爸在世的时候忙着在工地上挣钱,回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哪有精力帮妈妈叠衣服?后来爸爸走了,就更没有了。妈妈一个人把沈晚吟拉扯大,一个人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一个人换灯泡、修水管、通马桶。她活成了自己的男人。现在终于有一个男人帮她干活了,虽然不是她的男人,是她女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年轻力壮的、愿意弯下腰来的、手指修长的男人在她面前,认真地帮她叠那些小小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香味的婴儿衣服,问她这样可以吗。她这辈子等的也许不是这个,但得到了还是很高兴。
预产期在九月中旬。刚进入九月,顾昼就开始紧张了。
沈晚吟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镇定的人,甲方催图他不急、审图提意见他不慌、工地出问题他不乱。但现在,他坐立不安。他每天把待产包检查好几遍:证件、现金、手机充电器、产褥垫、卫生巾、一次性内裤、哺乳衣、吸奶器、奶瓶、奶粉、小衣服、包被、纸尿裤、湿巾、棉柔巾……一样一样地清点,一样一样地放回去,然后过一会儿又拿出来重新清点一遍。
“顾昼,你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了。东西都在。不会丢的。”
“我知道。但我怕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漏了什么东西。万一生的时候需要。万一——”
沈晚吟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九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塞了一个西瓜。顾昼的手覆在那个西瓜上,手掌微微发烫,手指有些僵硬。
“顾昼。你摸到了吗?他在里面。好好的。东西都在。我也好好的。你不用怕。”
顾昼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是沈晚吟从未见过的脆弱。不是那种藏了很久终于被发现的脆弱,是完全不藏了、摊开来的、赤裸裸的脆弱。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手覆在她的肚子上,整个人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根扎得很深,但树干在微微颤抖。
“沈晚吟。”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出事。”
沈晚吟没有说“不会的”“你想多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她的肚子顶到了他的肚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圆滚滚的、正在踢蹬的小家伙。他踢得很用力,像是知道自己的地盘被侵犯了。
“看到没?”沈晚吟说,“他不会让我们出事的。他还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呢。”
顾昼被她这句话说得破涕为笑,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说了一声:“你要保护妈妈。”
肚子里的宝宝又踢了一脚。
顾昼笑了,沈晚吟也笑了。九月初的北城,夏天的尾巴还拖得长长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绿皮红瓤,上面插着几根牙签。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隔一会儿就爆发一次,像有人在不远处放着一串一串的小鞭炮。
九月十六日,凌晨三点。
沈晚吟被一阵疼痛弄醒了。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痛,是真实的、明确的、让人瞬间清醒的痛。她躺在黑暗里等了几分钟,又是一阵,比刚才更明显了。
她推了推旁边的顾昼。
“顾昼。”
他没醒。
“顾昼。”她又推了一下,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他猛地睁开眼睛,像是根本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了?”
“好像……要生了。”
三秒钟后,客厅的灯亮了,卧室的灯亮了,厨房的灯亮了,卫生间的灯亮了。整间屋子灯火通明,像白天一样。顾昼穿着睡衣光着脚在屋里跑来跑去,拿了待产包、拿了证件、拿了手机充电器,然后去拿车钥匙,发现车钥匙在口袋里,又去关窗户,发现窗户关着,又去关煤气,发现已经关了。他像一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每个指令都执行了,但顺序全乱了。沈晚吟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跑来跑去的样子。虽然疼,但她还是笑了。
“顾昼,你能不能先把鞋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哦了一声,跑去穿鞋。穿了一只,发现另一只不在,找了一下找到了穿上了,然后跑回来扶她。
“疼吗?”
“疼。”
“多疼?”
“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锯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