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的矿泉水瓶随波逐流,伊澄星像是变成了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漂流在时光长河里。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这场梦境太绵长,甚至太稀奇,伊澄星醒来竟一阵腰酸背痛。
他晃了晃脑袋,坐起身,门却被敲响了。
“星星啊,你快给我出来!”
苍老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伊澄星愣怔在原地,这好认的破烟嗓,不是爷爷的是谁的?
伊澄星这才意识到这场梦境还没有结束,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初中的家,他现在应该在读初三。
“来了,爷爷……”伊澄星捂着脑袋晃了两下,他套了件外套,慌张地套上拖鞋往门外跑。
一开门,略驼背的老人眉毛竖成两道一字,枯树般的手指里钳着手腕粗的拐杖,他挟制着伊澄星的手,举着拐杖朝人屁股上狠狠打了两棍子。
“我让你不学好,让你不学好学坏,还敢回家!”
“从小到大,我怎么教育你的,要向先烈和前辈们学习,为祖国做贡献,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你在干什么?你在为祖国添堵,你在做蠢事!”
伊珍意穿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个揪,坐在堂屋的竹凳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伊澄星大概猜到这件事情应该发生在KTV事件后。
“爷爷别打哥哥了,爷爷不要打了!哥哥也是想让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爷爷!你再打哥哥我就死掉,不给哥哥添麻烦!”
伊澄星的腿上扑来一个软乎乎的盾牌,伊珍意抱着哥哥的腿哭得死去活来,爷爷听到她这么说,踱到伊珍意身边,给小姑娘头上敲了一个板栗。
“你个小丫头也敢和你哥哥学乱说话,乱做事!”
爷爷咳嗽几声,拐杖能把水泥地戳个洞来,他跺脚:“都不用你们赚钱,你爷爷我还没死呢,以前的时候日子苦,不都能活吗?到咱们这里怎么就活不了?街道里还有很多好心人来帮我们,主任昨天还来咱们家走访了,咱家日子还能过……”
伊澄星的嗓子哑得不成样,“现在能过,以后呢?珍意要读书,我也要读书,我们还要生活,这些都是钱。爷爷,我读到成年就去打工,我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爷爷闻言又来鞭笞伊澄星的屁股,打得他实在忍不了,嗷嗷大叫。
傍晚,爷爷没力气管人,只关着伊澄星不出去,伊珍意站在窗外的小树苗旁边和哥哥说话。
“哥哥,监狱什么样子呀?”
“有点冷。”伊澄星的声音和他的答案差不多冷。
伊珍意又掉小珍珠,她手里攥着乱糟糟的头发,“下次不要去那里了,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梳头,我不敢找佳美姐姐帮我梳头。”
“为什么?”
“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伊珍意吸了吸鼻子,劝道:“哥哥,你就服软吧,服软你就能出来帮我梳头了,爷爷还会给你饭吃。”
“我不服软,以后天天能给你饭吃,不然等爷爷没了,咱俩都没饭吃。”
伊珍意的脸已经哭得满是泪痕,她叹了口气:“哥哥,我要去洗脸睡觉了,明天你去学校上学吧,好不好?”
伊澄星没说话,伊珍意擤了个鼻涕,跑回家敲了一下伊澄星的门,弄得伊澄星心里一团糟,他叹了口气,“好。”
门外的敲门声停歇,再次听到门锁嗒嗒响,已是白天。
伊澄星猛得睁开眼,和门缝里爷爷混浊的眼睛对视上。爷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起来上学去。”
他穿上衣服,手里还被爷爷塞了个白面馍,背上书包往学校走,伊澄星总觉得有人在身后注视着他,一回头才发现爷爷踩着三轮车跟在后头呢,他叹了口气,只好先进了学校。
一上午的课上得实在累人,伊澄星下课后跟随人流往家走,回家的路上也总有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往自己这里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满是学生的街道,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类。
伊澄星暗笑自己草木皆兵,警察应该会把那个KTV端了,刺猬怎么可能会出来找他麻烦呢。
就在他转到巷子里时,一个人影窜了上来,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脊背,一只强劲有力的双手拧着伊澄星的手,再伸手把他嘴捂住,像是拖挣扎的小鸡仔把他拖到院子里。
这是一家废弃人家的院子。
“你谁!”伊澄星被他按到墙上,脸紧紧贴着红转头,根本无法回头,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么狼狈。”
男生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说话没有起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机器人。
伊澄星刚想破口大骂,手却被从后面绑了起来,嘴上还被他贴着一块胶带。
他的后腰被人按着,屁股被膝盖抵着,棍伤被这个傻逼碾住,痛得人飙泪。
他挣扎半天都没听到声音,最后一道机械女音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像是中文听力:“不读书,也不能成为社会的败类。”
“九年义务教育不需要花钱,花国家的钱不丢人,被人帮助也没什么关系。”
伊澄星放弃挣扎,甚至怀疑是不是爷爷雇人整蛊他的。废弃的院子外,车声笑闹声不绝于耳,而伊澄星只听清机械女音冷冰冰念道:“读书,你有改写命运的可能,不读书的确不会死,但是这不是你所要的,你一定会后悔。”
“相信国家,相信政府,相信世界上好心人很多。”
“呜呜呜!——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