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回来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引擎声由远及近,也没有脚步声提前预告。林泊是闻到那股味道的,一股比日常海风更复杂的海洋气息,一种被烈日和海风反复冲刷后近乎洁净的盐涩感。
那时她正在灯塔基座背阴处,尝试移植一小丛从阿婆那里分来的叫做“海芙蓉”的植物。
它的叶子肥厚,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据说能在贫瘠的礁石缝里开出淡黄色的小花。手指正小心地将带着原生海沙的根须埋进新挖的浅坑,那股独特的气息就随着一阵稍强的海风,扑面而来。
她抬起头。
陈屿就站在几步外的石板路拐角,肩上挎着那个磨损得很厉害的专业相机包,手里提着个半旧的防水帆布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裤和一件白色无袖T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线条结实,皮肤是长期户外活动形成的、均匀的小麦色,上面有些新旧交错的浅淡伤疤。
他看起来比离开时黑了一些,下巴有未及修剪的淡青色胡茬,但眼神依旧是那种沉静的海,没什么波澜。
“回来了?”林泊直起身,手指上还沾着湿润的沙土。她忽然有点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
“嗯。”陈屿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她脚边那丛刚种下的海芙蓉,又移到她沾了泥的手指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位置选得好,下午晒不到,潮气够。”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东南风三级”一样自然。然后他走过来,将手里的帆布袋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
“路过镇上,带了点东西。阿婆的酱油,小海的作业本,还有,”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东西,“这个,给你。”
林泊怔怔地接过。纸包入手微沉,带着点粗粝的质感。她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表面粗糙的块状物,散发出一种浓郁中带着奇异的香气。
“咖啡豆,本地人自己晒炒的,味道重。”陈屿解释道,“岛上夜长,看日志困了可以喝。比茶提神。”
林泊捧着那包豆子,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她想起大概十天前,陈屿来检查雾号装置,她正对着下午的浓雾犯困,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当时自嘲般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得找点更提神的才行……” 原来他记得。不仅记得,还放在了心上,用一种如此朴实无华,甚至算不上“礼物”的方式带了回来。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
“工具用过了?”陈屿的目光转向灯塔基座一处新补的防水腻子痕迹。那是她前两天尝试处理一条细微裂缝时留下的作品,不算完美,但勉强堵住了渗水。
“用过了。螺丝刀和刮刀,还有你留的防水胶。”林泊有些不好意思,“补得不太好。”
“能顶住下次大雨就行。”他没评价好坏,只是陈述事实,然后弯腰,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个小铁罐,“下次补,用这个。耐候性更好。”他将铁罐也放在礁石上,动作利落。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她这些天过得如何,所有交流都围绕着具体的事物。可恰恰是这种毫无冗余的实在,让林泊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只是潮汐一次寻常的涨落,而他归来,如同礁石重新露出水面,理所当然。
“那个……”林泊想起日志上的记录,还有那个喝汤的旅人,“前几天,有个人来过灯塔。”
陈屿正在检查她补的那处防水,闻言“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一个男的,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累。我给了他点热水和汤。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又走了。”她尽量简洁地复述,省去了那些关于声音和心跳,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飘渺的感受。
陈屿用指节敲了敲补过的防水层,听声音判断凝固情况,头也没抬:“说什么了?”
“说城市太吵,听不见自己心里声音。说这里的安静,能听见光转动的声音。”林泊说完,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复述出来,更显得奇怪了。
陈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林泊。海风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短发,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显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光转动,是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