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泊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没有接话。
“他上个月走了。心梗,很快。”女人继续说,语气平静,但捧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忙了一辈子,说好的退休,一天也没等到。我处理完所有事,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昨天在城里,看到天气预报说这边有雷暴,不知怎么,就买了票过来。好像……来看看他没能看到的,也算一种交代。”
海风拂过,吹动女人额前一丝不听话的鬓发。她终于喝了口水。
“昨天风雨很大吧?”她问林泊。
“嗯,很大。”
“灯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
女人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真好。”她最终只说了一句,将水杯放在旁边,从小皮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黑色丝绒袋子。她走到悬崖边,解开袋子,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轻轻倾入风中。
风立刻将粉末卷走,散入蔚蓝的海天之间,瞬间无踪。
女人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对林泊笑了笑,眼角有细碎的纹路。“谢谢你,也谢谢这灯塔。我该走了。”
她离开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林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矗立的洁白塔身。忽然明白了陈屿那句“这种天气后,有时会有人来”的意思。
有些人奔赴山海,不为风景,只为在某种极致的自然力或亘古的光亮前,安放自己无处寄托的悲欢,思念或迷茫。
灯塔的光,照见过惊涛骇浪中的航船,也照见过人间最寂静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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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屿巡查回来,带来两条用海草穿着的、银亮的海鲈鱼。“阿婆让拿来的,说给你压惊。”
林泊正在煮饭,锅里蒸汽氤氲。她看着那两条鲜活的鱼,鳞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今天……来了个人。”她一边处理鱼,一边说,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一位女士,来纪念她过世的先生。她说,她先生喜欢海边灯塔的光。”
陈屿正在洗手,闻言动作顿了顿,水流冲过他沾着沙粒的手指。“嗯。”他应了一声,甩甩手,拿过毛巾。
晚餐很简单,清蒸海鲈鱼,米饭,还有一碟阿婆送的腌渍小菜。鱼是陈屿蒸的,火候掌握得极好,肉质鲜嫩,只淋了少许酱油和葱油。
两人坐在值班室的小桌旁,安静地吃饭。窗外,灯塔的光准时亮起,开始旋转。
“阿公说,这塔光绪年就在了。”林泊忽然说。
“嗯,基座是。上面重修过三次。”陈屿夹了一筷子鱼腹肉,刺很少。
“他说以前台风,撞出过大洞,是岛上的人用渔网和糯米糊补上的。”
陈屿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老一辈都记得。现在材料好了,但该补的时候,还得补。”
该补的时候,还得补。
林泊咀嚼着这句话,也咀嚼着嘴里鲜美清甜的鱼肉。她想起阿公的话,阿婆的话,今天那位女士平静的悲伤,手背上淡淡的红痕,抽屉里新添的铁盒,还有此刻对面安静吃饭,却总在需要时出现的人。
修补破损的塔身,修补日常的小伤,修补突如其来的惊惶,或许,也修补着一些看不见的人心的缺口。
这一切,都在这束周而复始的,沉默的光下,静静发生着。
吃过饭,陈屿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稳定旋转的光束。
“明天天气会很好。”他说。
“嗯。”林泊点头,知道这既是预报,也可能是一种宽慰。
他走了。林泊洗净碗筷,擦干手,坐回桌前。
翻开日志本,她先记录了天气、设备检查情况、电压波动数据。然后,在新的一页,她写道:
「九月十七,晴。昨夜雷暴过后,天很蓝。听阿公说灯塔的旧事,他说损伤是常有的,所以修补是重要的。午后一位女士来访,来替逝者看海,她说灯塔的光,令人心稳。陈屿放了应急铁盒在值班室。晚上和他一起吃了清蒸海鲈,很鲜。」
「灯光下所看见,不只有潮汐,也有他们人生的缺憾。而灯塔和守塔之人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此处亮着。容许他人来访,容许伤口愈合,然后看一切默默发生。」
写罢,她静静坐了一会儿。
手背的刮痕有些痒,是伤口在愈合。窗外,灯塔的光,再一次温柔地扫过她的窗台。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痕迹会变得更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