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远处,阿婆正在自家院前的空地上翻晒一种紫黑色的海菜,用一把木耙细细铺开。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休渔期做着最最琐碎的准备。
空气里没有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海洋馈赠的感激,与对下一次出海,沉默的期盼。
回到灯塔,陈屿把藤壶筐放在阴凉处。“用刷子刷干净缝里的海草,直接水煮,姜片都不用放,就鲜。”他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要走。
“陈屿。”林泊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
“休渔期……你们巡查,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吗?”她问了个有点傻的问题。
陈屿想了想。“嗯。海会静很多。鱼群不一样,鸟也多。晚上,没有渔船灯光干扰,星空会更清楚。”他描述着,语气依旧平实,“不过,违规偷捕的船有时也会冒头,得更仔细看。”
是了,他的“风景”里,永远包含着职责与警戒。林泊点点头。
“知道了。谢谢你的藤壶。”
陈屿没再说什么,沿着来路走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林泊按照他说的,用一把旧牙刷,仔细刷洗藤壶外壳缝隙里的寄生物和海草。
这活儿需要耐心,硬壳粗糙,缝隙曲折。但当她看到清水下露出藤壶原本暗沉却干净的色泽,听着它们偶尔因触碰而微微闭合的细微“嗒”声,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傍晚,她把清洗干净的藤壶放进锅里,加了没过它的清水,点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水沸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极致的鲜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矿物和深海的香气,霸道而原始。
她什么调料也没加,只撒了一点点盐。煮好的藤壶,外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肉质。用筷子小心挑出,蘸一点点酱油,送入口中。
瞬间,浓郁的鲜甜在舌尖炸开,带着海水天然的咸,肉质弹牙,回味无穷。是那种最简单、最直接、来自大海深处的力量。
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归港的渔船镀上金边。码头的喧闹已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敲打声和海浪声。远处,阿婆开始收晒了一天的海菜。小海大概还在磨她的贝壳。
灯塔的光,马上就要亮了。
今晚,这光将照在一片逐渐寂静下来的海面上。那些熟悉的渔船灯光将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更密的星河,更孤独的航船,以及黑暗中,更需要这束光指引的、某种不期而至的“意外”。
而她,会在灯塔下,吃完这碗鲜甜的藤壶汤,然后检查设备,记录日志,等待光的亮起。
她的生活,依旧围绕着这座塔,这片海。但在日复一日的具体劳作和观察,与这些脚踏实地生活着的人们的微小交集里,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那不再是初来时的恐慌与疏离,而是一种如同藤壶附着于礁石般的,日益紧密的连结。
她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也知道,在这座岛上,在休渔期到来后的漫长白日与静夜里,还有很多具体的事,等着她去做,去学,去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