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白明熠的课桌上摊着一本化学竞赛辅导书,翻到“含能材料”那一章,密密麻麻的分子式和反应方程式像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密码。
他低着头,笔尖在在草稿纸上划过一个又一个苯环结构,碳原子之间的单键双键被他画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编织某种精密而危险的网。
“打扰一下。”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白明熠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
“刚才的数学笔记能借我看看吗?我有一道题没记全。”
白明熠的动作停了一秒,他把桌角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全程没有抬眼。
“谢谢。”江维文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不满。
白明熠余光扫到对方修长的手指翻开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微微蹙眉——那本笔记本里全是潦草的涂鸦和半成品的化学式,他怀疑江维文根本看不懂。
果然,几秒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停顿。
“你的笔记……很特别。”江维文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倒像是真的在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式。
白明熠终于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江维文刚好转过头,低头看着笔记本某一页,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什么。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皮肤很白,五官清秀但线条利落,明明比班里大多数人都小,却看不出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反倒有种超出年龄的沉静。
“你写在数学笔记旁边的这些化学式,”江维文抬起头,“是某种……含能材料的合成路径?”
白明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随便问问。”江维文立刻补了一句,把笔记本合上,推回白明熠面前,“看不懂,只是觉得分子式排布得挺好看的。”
白明熠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新同学。个子跟自己差不多,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锁骨处,坐姿端正得有些过分。安静得像一个影子,不聒噪,不烦人,和班里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生完全不同。
白明熠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
“你的气息,”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他昨天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语气很淡,“为什么闻不到信息素。”
“还没分化。”
白明熠没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身上带着一种干净的、像是山涧微风的气息,没有攻击性,没有任何压迫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不会让他本能排斥的味道。
真奇怪。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方,是个三十出头的beta女性,说话语速很快,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去,粉笔灰随着她的动作纷纷扬扬地落。
白明熠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他昨晚又失眠了,凌晨三点还在盯着天花板发呆。上午能撑着不睡着已经是给老师最大的尊重了。
方老师正在讲定语从句,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旁边的江维文坐得笔直,笔记本摊开,工工整整地记录着重点。偶尔方老师抛出一个问题,他会微微抬头,目光跟着老师在教室里移动,但从不举手。
白明熠眯着眼看他。
这个人的笔记做得太认真了。不是那种为了应付老师的认真,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稳,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做到完美的事情。
“白明熠。”
方老师的声音忽然拔高。
白明熠懒洋洋地抬起头。
“你来翻译一下这个句子。”
黑板上写着一行英文:The book,the cover of which is torn,belongs to him.
白明熠扫了一眼:“那本封面破了的书是他的。”
“定语从句的部分呢?为什么用‘the cover of which’?”
“因为先行词是物,在从句里做定语,表示所属关系。”白明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说明书。
方老师点点头,似乎想在说点什么,但白明熠已经重新趴下了,只能无奈的稍微提高音量,说了一句:“开学第一堂英语课,个别同学不要把英语当催眠曲了。”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白明熠偏头,看见江维文嘴角微弯,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笑什么?”
“没什么。”江维文没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是觉得你英语挺好的。”
白明熠没理他,闭上眼睛。
但他注意到,江维文刚才那一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来,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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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白明熠照例没有去食堂。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面包,就着矿泉水啃了两口,算是解决了午饭。面包是昨天买的,已经有些干硬,但他不在乎——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东西,不需要美味,不需要温度。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陈柯烯不知道去了哪里,陈柯淇大概跟着他去食堂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要么在补觉,要么在赶作业。
白明熠把面包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趴回桌上。
他其实不困,只是不想睁眼。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安静一些,那些让人烦躁的东西——光线、声音、人的目光——都会被隔绝在外。
旁边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翻书的沙沙声,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白明熠知道是江维文。那个人似乎也不去食堂,午饭是早上带来的饭团,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开始预习下午的课。
真自律。白明熠在心里想。十六岁的小孩,活得比谁都规矩。
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那一侧。
“你不舒服吗?”
江维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
“没有。”
“你午饭只吃了一个面包。”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你管得挺多。”
“不是管。”江维文的语气很平静,“就是注意到了。”
“……”
“我这里有饼干,要不要?”
“不要。”
“哦。”江维文没再说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白明熠听见包装纸被轻轻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咀嚼声。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中午和以往不太一样。
以前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些声音,但他竟然不觉得烦。
……虽然挺想问问这人为什么不去食堂吃饭反倒是在这里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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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alpha男性,头发已经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讲起课来条理清晰,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
白明熠对物理的兴趣一般,远不如化学那样痴迷。那些力学公式和电磁定律对他来说只是工具,用来计算某些东西的工具——比如某种物质的爆炸当量,比如某个结构在冲击波下的形变。
刘老师讲完一道大题,在黑板上写下新的题目,然后转过身:“给大家五分钟,自己先做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白明熠扫了一眼题目——电磁感应综合题,难度中等偏上。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思路很顺,三分钟就做完了。
他放下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江维文。
对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步骤,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但似乎卡在了某一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白明熠收回目光。
“第五步的磁场方向判断错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江维文转头看他。
白明熠没抬头,只是用笔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点了点:“右手定则,电流方向是顺时针,磁场方向应该是垂直纸面向里。”
江维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演算过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
“对,我弄反了。”他重新拿起笔,飞快地修改。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谢谢。”
白明熠没回应。
但他注意到,江维文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感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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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化学。
这是白明熠唯一会认真听的课。
他喜欢化学,不是因为有趣,而是因为精确。
那些分子式、反应方程式、能量变化,一切都是可计算的、可预测的、可控的。不像人,不像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和关系,永远无法用公式描述。
老师讲完新课,留了一道思考题:“一种含能材料的合成路径,要求写出关键中间体和反应条件。”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这超纲了吧——”
“老师我们才高二啊——”
李老师笑眯眯地拍了拍讲台:“不难的,你们试试看。”
白明熠低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他从最基础的单质开始,一步步推导,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像在搭建一座精密的建筑。不到五分钟,完整的合成路径就出现在草稿纸上。
他放下笔,余光瞥见江维文也在写。
对方的字迹依然工整,但速度明显慢很多,写几步就要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会在某一步旁边画个小问号,然后继续往下推。
白明熠看了几秒,忽然说:“第三步的硝化反应,温度应该控制在五十度以下,不然会有副反应。”
江维文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你帮我看了两次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白明熠别开目光:“只是顺手。”
“那谢谢你的‘顺手’。”
白明熠没接话,但他感觉到江维文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低下头。
那种目光不让人讨厌。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只是很安静地、很认真地看,像是在记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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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陈柯淇从前排跑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薯片,边嚼边凑到江维文桌前。
“江维文!你化学作业做了吗?借我抄抄!”
江维文抬头看他:“你上一节课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所以才要抄啊!”陈柯淇理直气壮,“快给我看看,不然待会儿李老师要收了我完蛋了。”
江维文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递给他。
陈柯淇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哇,你字写得好工整啊!比我哥的还好看!”
不远处的陈柯烯头也不抬:“那是你眼瞎。”
“哥你怎么说话呢!”陈柯淇不满地嘟囔,抱着作业本跑回座位。
白明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某种肌肉的条件反射。
江维文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收回作业本,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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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晚自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