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白明熠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习题集,但他在走神。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梢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路灯的光晕里泛着微微的黄。春天来了,他想。
春天来了,但他不觉得温暖。
手腕上的旧伤疤隐隐发痒,那是愈合的信号,但他并不想让它们愈合。那些疤痕是他存在的证据,是他没有被彻底摧毁的证据。
旁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白明熠偏头,看见江维文正低着头做题,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白明熠忽然想起中午的事——这个人注意到他只吃了一个面包,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人问过他这种问题。
母亲不会,姑姑不会,表哥更不会。所有人都当他是透明的,是多余的,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
但江维文注意到了。
白明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路灯下有一只飞蛾在扑棱,绕着灯泡转圈,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明知道会烫伤,明知道永远够不到,还是要扑。
像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然后他低下头,思考着笔下这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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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开始有了些细碎的声响。
有人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偷偷吃零食,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陈柯淇就是睡着的那个——脑袋歪在胳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很沉。
陈柯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白明熠看见了这一幕,目光顿了顿。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这样给他盖过被子。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冬天总有一床厚被子,父亲会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确保风不会钻进去。
后来父亲死了,被子也没了。
他收回目光,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无意义的线。
“白明熠。”
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他转头,看见江维文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笑脸贴纸。
“你第三题的答案是多少?”江维文问。
白明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8.4×10?。”
“那我的算错了。”江维文把草稿纸上的几行字划掉,重新开始算。
白明熠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第一步的摩尔数算错了,应该是0.02,不是0.2。”
江维文愣了一下,重新算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还真是。谢谢你啊。”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你帮了我很多次。”江维文笑了笑,眼尾弯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桌面的灯光。
白明熠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觉得今天的晚自习,好像比之前安静多了。
不然怎么只能听到江维文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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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聊天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小的喧闹。
白明熠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陈柯淇从前面跳过来,精神抖擞地伸了个懒腰:“终于放学了!饿死我了,哥,我们去吃夜宵吧!”
陈柯烯把习题集放进书包:“回家吃。”
“家里又没什么好吃的——”陈柯淇嘟着嘴,目光落在白明熠身上,“诶,白明熠,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白明熠抬头看他,眼神冷冰冰的。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陈柯淇摆摆手,拉着陈柯烯走了。
经过江维文身边时,他又笑嘻嘻地回头:“江维文,明天见!”
“明天见。”江维文点点头。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白明熠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江维文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急不慢,把笔记本和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好,放进书包,再把拉链拉好。
“你住学校附近吗?”白明熠忽然问。
“嗯,走路十五分钟。”江维文背上书包,“你呢?”
“南边。”
“那挺远的。”江维文想了想,“骑车?”
“步行。”
“哦。”江维文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白明熠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路上小心”说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说这种话,又像是真的在担心什么。
“嗯。”白明熠应了一声,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你的化学底子还行,但基础反应式记得不够熟。”
江维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回去多背背。”
白明熠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
他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天边,被云层遮住大半。
书包里装着那些化学试剂,口袋里装着美工刀,手腕上藏着旧伤疤。
一切都是老样子。
但他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多了个麻烦精吧。
那个比自己小一岁、还没分化、气息干净得像山涧微风的人。
白明熠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往校门口走去。
算了。
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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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门的那条巷子,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下。老板是个秃顶中年人,认识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袋递过来。
“你要的东西,齐了。”
白明熠打开看了一眼——几种化学试剂,包装很简陋,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钱转你了。”
“行。”老板多了一嘴,“小伙子,这些东西可别乱玩,出事了不好。”
白明熠没有回答,把纸袋塞进书包,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河。河面不宽,水很浑,偶尔飘着几个塑料袋。白明熠站在桥上,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装置图。
他就着不远处大路上射过来的光看了很久。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些画面。
想到这些,他手指不自觉发紧,纸页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但他没有撕掉这一页。他把笔记本塞回书包,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时,玄关处没有灯。
母亲的鞋不在门口,大概又没回来。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摆着几本化学竞赛的教材,旁边是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一些淡黄色的晶体。
他今天没有打开那个罐子。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这是他保持了很久的习惯。每天写下自己的状态,写下那些让他愤怒的事。
今天的记录很简单:
三月二日。晴。
江维文帮我抄了作业题。借了我的笔记本,看到了化学式,问了一句,没追问。
他注意到我只吃了一个面包。
他帮我挡了陈柯淇的废话。
他的物理和化学底子还行,但基础不牢。
他说了三次谢谢。一次借笔记,一次物理题,一次化学题。
他说“路上小心”。
配方还需要调整。硝酸铵的纯度不够。
今天没有用刀。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简单的风景照,名字是一个小蜜蜂的表情包,申请内容是:“我是江维文,张老师让我加你的联系方式,说有不懂的可以问你,不好意思打扰了。”
白明熠顿了顿,手指悬在通过的按钮上,几秒后还是按了下去,给他改了备注:“江维文”
对方好似就守着手机等着他通过似的,刚一同意就迫不及待的发来了消息。
江维文:今天的化学作业第三题我还是不太确定,你能把你的过程发我看看吗?
白明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拍了张草稿纸的照片发过去。
江维文:谢谢!你的思路好清晰
江维文:早点休息
白明熠: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干净、不设防的。
像山涧里吹来的风。
冷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