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你们去我家,储物间柜子里还有两根备用乳胶橡皮筋。接下来就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把我留在监狱了,陈警官。这就当作,我生前看的最后一场喜剧。”
陈烨然没有被他这番话带偏。
“沈教授,我有个数学问题想请教您。”
沈振平挑了挑眉。
“假设漏斗装满某个体积的液体,通过一个固定口径下料,流完的时间公式里,有没有√2?”
“自然有。”
沈振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托里拆利定律的公式几乎脱口而出。然而他刚准备接过话头,忽然停住了。他想到了现实中的流体:粘性、壁面摩擦、收缩截面、涡旋……这些因素会让实际流速远小于理论值,排空时间也不再是简单的平方根关系。
沈振平的笑容凝固了。
答案是没有。
√2不会自然出现在层流或湍流的牛顿流体时间里。
陈烨然替他说了出来:
“没有。√2是你硬加进去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沈振平的眼睛说道:
“你把整个谋杀过程,设计成了一个方程。这个方程里处处藏着√2。你把√2这个无理数,当作不可通约、无法言说、超越凡人理性的东西,藏在你自以为完美的谋杀里,你把它当作你的签名。”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忘了,√2虽然无理,它却是实数。是可以在数轴上精确找到的那个点。它存在,且可被证明,但它依然有局限性。”
“你自以为是设计的那些有关√2的数字,是想说明什么?说明你凌驾于无理数之上吗?”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为这个数的献身根本没有意义。到最后只会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人们看到新闻,只会说一句‘某知名教授随机杀人’,你真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吗?”
“希帕索斯的死,是因为他发现了√2。他是先锋者。”
“而你的死——只是因为你是个罪人。你杀了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振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赖以生存的信仰,被人从地基处撬开了一条缝。
当兴奋剂带来的快感褪去以后,留下的思绪是否还能支撑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如果你想赎罪,”陈烨然说,“就配合我们,告诉我你吸的毒品是从哪来的。”
沈振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后,他抬起头,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但已经没有了温度:
“抱歉,警察同志。我并不认为我有错。”
“你们根本理解不了一个数学家的信仰。我确实杀了人,我愿意偿命。我希望是死刑立即执行。”
陈烨然站起身。
“抱歉,警察不负责判刑。但我想回到最初那个问题,您为什么再审讯室里发疯?”
“不,这只是个意外。”沈振平闭上眼,不再说话。
……
午间的刑侦大队食堂里,人声鼎沸。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案情的低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属于午间食堂的白噪音。
陈烨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倚着楼的树的树梢上。
“陈队,”吴优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到嘴里,“我看这叔死活不开口,咱接下来咋办。”
“先把连环杀人案的证据链补齐了。”陈烨然说,“关于他吸毒的事,这应该是一种新型毒品。准备一下材料,移交给缉毒大队。”
“好嘞。”
吴优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陈队,你这吃得也太素了。”
话音刚落,赵鹏端着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陈烨然旁边。他多打了一个鸡腿,正夹起来送进嘴里撕咬着。
“陈队,沈振平那个案子的物证报告下午出来,”赵鹏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色谱比对那部分我看了一眼预审稿,软尺和你从现场带回来的那根纤维,成分高度匹配。”
“知道了。”陈烨然淡淡点头。
“还有一事儿,不知道你听说没有。”
“什么?”
赵鹏把鸡腿骨丢在盘子里,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几分:
“荟萃路派出所那边两天前接了个失踪案。女的,十九岁。五月七号那天晚上回家以后,第二天就凭空消失了,手机一直关机。她妹妹是第二天早上报的警。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当地监控也查了,屋子里也翻找了,但就是见不着人影。”
陈烨然的筷子停住了。
荟萃路。
凌龄家的方向。
“失踪人员的姓名?”
“好像叫……凌龄?”赵鹏回忆了一下,“这案子在二中队老刘那边挂的名。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家就剩俩人了,大概率是个离家出走。”
“谁?”
吴优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老刘啊。”赵鹏被他吓了一跳。
“不是——我说失踪那人!”
“应……应该是凌龄吧。我就扫了一眼。”
“不儿?她是沈振平这案子的重要目击者啊!”吴优的声音瞬间拔高,“她失踪了怎么不上报呢!”
陈烨然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提级为刑侦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