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突然袭击事件已经以“故意伤害(未遂)”的名义立案了,作为案件的当事人,陈烨然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该案件,这案子也移交给辖区派出所独立办理。
市刑侦支队副队长的母亲被当众袭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袭击者动机极有可能与其职业身份相关。局里刚刚进行了内部通报:“此类行为是对公安执法权威的公然挑衅,将从重打击!”王局的声音现在还在陈烨然耳边回荡。
按理说陈烨然目前的工作应该要被要求回避,他要从凌龄失踪案的调查工作中暂时脱离,由其他同事接手部分工作,以确保他母亲的案件不被“监守自盗”式地处理。但是考虑到他已经深度介入凌龄案长达数周,对案件细节、人物关系、关键证据的掌握程度,是中途接手的同事短期内无法匹敌的。中途换将,会对案件的侦破造成巨大的损失。
陈烨然也打了报告,强调母亲的遇袭案与他正在办理的凌龄失踪案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案件。在法律上,他是母亲遇袭案的“被害人家属”,但在失踪案中他只是“办案人”。两个案件的主体、事实均不同,没有直接的法律利害关系,承诺绝对不会徇私枉法,王局才没有“停他的职”。但督察部门的工作人员现在还在所里了解情况呢。
陈烨然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
赵衍的社会关系调查陷入了死胡同。电话记录、电子通信、社交网络……所有常规通道都显示他是一个社交圈极其单薄的人。没有频繁联系的校外号码,没有加密聊天软件的可疑记录,甚至连招募邮件都已经被删除得干干净净,表面上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陈烨然不信邪,又一次翻阅起赵衍的随身物品清单,这时,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栏:“灰色尼龙双肩背包一只(内含课本、笔记本、文具)。”技术科在报告里的结论是:无有效线索。
陈烨然放下报告,去证物室调出了那只背包。他趴在操作台上把背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开始用手一寸一寸地摸内衬。
陈烨然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把加密分区设在自己电脑里的年轻人,不会让他的所有线索都留在数字世界里。
在背包底部主隔层的角落,靠近左侧缝线的地方,陈烨然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隆起。
他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道被多层机缝压死的尼龙线。里面掉出了两团揉得不能再揉的纸屑。
第一张是一张展览门票的票根——“现代声学与生活应用展,科大城市站,2026-01-07”。纸张已经磨损到几乎透明,票号位置的字迹完全褪色。
第二张是一张实验剧场演出的票根——“声音的痕迹·实验艺术声音剧场,2026-01-07”。
两张票根,同一天。一个是科普展,另一个是先锋剧场演出。
他看起来像是去看了展览,又去看了演出。
陈烨然看着那两团纸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夹入证物袋。
陈烨然调出了科大校区西门那台监控在当天的全部录像。这台监控比较老了,覆盖角度有限,画面在夜间还会出现明显的噪点。他花了将近四个小时,一帧一帧地看,在人流中寻找赵衍的身影。
赵衍出现在画面里的时间是22:44。他背着那只灰色尼龙背包,从西门走进校园,步态正常,没有被人跟随的迹象。
陈烨然又调出赵衍的实验室门禁打卡记录。
赵衍的校园卡在那天晚上22:15刷开了实验楼的门禁。
陈烨然盯着这两个时间,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敲。
22:44才出现在西门的人,不可能在22:15就刷卡进了实验楼。
除非那个刷卡记录不是他本人的操作。
陈烨然没有立刻下结论,他让技术科调取了当晚赵衍手机信号的基站连接记录。技术科的回传数据显示:赵衍的手机信号在当晚18:30至22:15之间,持续接入的是一个覆盖范围完全不在校区内的基站片区,那个基站的信号范围,距离科大西门将近四十分钟车程。
陈烨然拿着那两张复原后的票根,找到了技术科的笔迹分析组。纸片上的字迹经过了长时间的摩擦和汗渍浸染,常规光学放大已经完全无法辨认。技术科动用了光谱成像和多波段光源逐层扫描,又在电子显微镜下对比了纸张纤维的压痕深度,用了整整两天,才从票根的边角处还原出两个不完整的字母。
SY。
似乎是一个名字的缩写。
他调出了赵衍的通讯录、邮件联系人、社交软件好友列表。凡是有可能留下文字记录的渠道,他全查了个遍。所有姓名缩写能匹配“S·Y”的人,他都逐一核对了身份和与赵衍的交集。
但,没有一个人在赵衍的社交半径内,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能和他那张藏在背包夹层里的票根产生逻辑关联。
“SY”像是一个孤立的标记,没有在任何数字系统中留下痕迹。
陈烨然换了一个思路。他把赵衍失踪前一个月的全部活动时间线做成了一份精确到分钟的表格,标记出了所有“赵衍不在实验室、不在宿舍、没有课、也没有与导师或同学有约”的空白时间段。在这些空白中,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周四下午,赵衍会有一段大约两到三小时的空白。
但1月7日不是周四。
1月7日是周六。赵衍用一个全天的外出,一个科普展和一场实验剧场演出,覆盖了他和某人见面的真实目的。
陈烨然让技术科提取了不在校区内的那个基站片区在当晚的全部IMSI连接记录,这是数千条设备ID的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