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的雨停了三天。
气象台说这是暴雨间歇期,下周还会有一轮强降水。江墨宁盯着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片被前几天的雨洗得发亮,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她已经三天没有收到林疏萤的便利贴了。
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还躺在她抽屉里。伞柄上光秃秃的,江叙白的便利贴被她揭下来收进了笔袋,和那张淡粉色的放在一起。
一张写「记得带伞,别感冒了。」
一张写「谢谢。」
中间隔着一层网格布,像某种不必言明的距离。
“江墨宁。”
老周的粉笔头精准地落在她桌角。
“第四题,上来做。”
她站起来,从林疏萤身后挤过,衣角擦过同桌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掠过水面。
林疏萤的笔尖顿了一瞬。
江墨宁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道函数压轴,三分钟能写完,她故意在两个步骤里省略了关键推导。
89分的肌肉记忆。
老周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她回到座位时,余光扫见林疏萤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雨滴,密密麻麻,第一百五十几个了。
江墨宁转着笔。
“你这周值日?”她忽然问。
林疏萤一愣:“……周四。”
“今天周几?”
“周二。”
江墨宁没再说话。
林疏萤垂下眼,把草稿纸翻过一页。
窗外有鸟从梧桐枝头惊起,扑棱棱飞过积水未干的操场。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了一趟高三(1)班。
江叙白不在座位上。她站在后门等了半分钟,正要走,余光瞥见他桌面上摊开的一本笔记。
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第三十七页。
页边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被她哥那手标准的楷书压得很平:
「肇事车辆转向灯频率:1.2Hz」
「正常车辆标准频率:1.5Hz±0.1」
「差值:0.3Hz」
江墨宁盯着那行字。
0.3赫兹,每秒慢0.3下。
她想起医院走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了三小时四十七分钟。监护仪拉长的“滴——”声在空气里震荡,她数过,每分钟七十二下。
那是正常成年人的静息心率。
她攥紧门框。
“江墨宁?”
江叙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豆浆。他看见妹妹,立刻加快脚步,白衬衫下摆被穿堂风撩起一角。
“来找我吗?”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刚好,食堂今天早上的,还热着。”
江墨宁接过豆浆,没有说话。
江叙白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笔记本上。他顿了一下,合上封面。
“……没什么。”他说,“一些物理习题。”
江墨宁看着他。
江叙白不擅长撒谎。他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像小时候弄丢她的橡皮擦、又偷偷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放回她笔袋里。
“哥。”
“嗯。”
“你在查什么?”
走廊的风忽然停了。
江叙白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她剪短发后他很少做这个动作,怕弄乱她好不容易服帖的发尾。
“等有结果了告诉你。”他说。
声音很稳。
但江墨宁看见他眼底有一层极浅的红血丝。
她没再追问。
“豆浆趁热喝。”江叙白收回手,“你那个同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疏萤,”江墨宁说。
“嗯。她妈妈的舞团下周六有场公益演出,在东城剧院。”江叙白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票不难拿,你要是想去……”
“我不去。”
江叙白没再说下去。
兄妹俩隔着半米的距离,各自捧着热豆浆。水城的初秋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们脚边投下两道并排的剪影。
江墨宁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她把那句“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咽了回去。
反正她哥永远有答案。
下午第三节是语文。
林疏萤作为课代表,上讲台帮老师发上周的作文本。她走到江墨宁桌边时,动作顿了一下。
江墨宁的作文本封面很干净,姓名栏用黑笔写着三个字,笔画收得很利落,像刀尖划过玻璃。
林疏萤把它放在桌上。
“64分。”她说,“班级最高。”
江墨宁没接话。
她翻开作文本,最后一页的红笔评语写了三行。林疏萤的字迹清秀得像印刷体:
「切入点独特,意象选择精准。但结尾收得太快,像刻意逃避什么。」
「——建议重读《水城雨季》第七章,关于溺水与自救的那段。」
江墨宁盯着“刻意逃避”四个字。
她抬起头。
林疏萤已经回到座位,正低头整理自己那份作文本。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淡,像被水晕开的素描。
江墨宁拿出笔袋,抽出那张淡粉色的便利贴。
她写下几个字,撕下,压在林疏萤的笔筒边缘。
林疏萤垂眼。
便利贴上是三行极简的字:
「第七章第几页?」
三秒后。
林疏萤从笔袋里摸出自己的便利贴——淡蓝色,边角裁得很齐。她飞快写下一行,推过桌沿。
「82页。图书馆A3书架。」
江墨宁收起便利贴。
窗外的云正在聚集。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一场小雨,持续到明晨。
她忽然有点期待下雨。
放学后,江墨宁去了图书馆。
A3书架在角落里,挨着落灰的期刊区。她找到《水城雨季》第七章,翻到82页。
是首短诗,没有标题。
「光像溺水者,在雨里下沉。它挣扎、扑腾、把水面撕成千万片碎银——然后安静了。不是认输。是终于看清:海底,也是天空的一种。」
江墨宁把这一页折角。
她把书放回书架时,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林疏萤。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手里抱着两本归还的参考书。栗色头发披散在肩头,图书馆昏黄的灯光在她脸颊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你也来还书?”江墨宁问。
林疏萤没说话。
她把参考书放进还书筐,转身走向门口。
江墨宁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夕阳从西侧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浅金色。
“我妈下周演出。”林疏萤忽然开口。
江墨宁没接话。
“在东城剧院。”林疏萤的声音很轻,“她希望我去看。”
沉默。
“你去吗?”江墨宁问。
林疏萤没有回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像两粒被雨水洗透的玻璃珠。
“你哥是不是查过我家?”她问。
江墨宁顿了一下。
“……是。”
“为什么?”
江墨宁看着她。
因为你伞坏了没人知道。因为你晚自习打电话时声音在发抖。因为你在日记里写“光像溺水者”,而你他妈自己就是那道光。
但她什么都没说。
“他习惯照顾人。”江墨宁移开视线,“对谁都这样。”
林疏萤看了她很久。
“……那你也这样吗?”
江墨宁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值日生正在关窗。玻璃框咔嗒一声落下,把夕阳切成两半。
一半落在林疏萤脸上。
一半落在江墨宁脚边。
她们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整个雨季。
周六,东城剧院。
江墨宁站在售票厅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公益演出票。